();

  第三百章 龙出浅滩

  夜深人静,周家小院里万籁俱寂。

  白日里那场惊动全县的辩经盛会所带来的喧嚣,早已被浓重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吞噬。

  周雍和王氏夫妇激动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儿子带给他们的无上荣光,最后才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而此刻,这场盛会的主角,周青川,正独自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摊开了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纸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凝聚了京城所有的阴谋与血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末尾那两个用血写成的字上。

  “何解?”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地勾着他的心脏。

  透过这两个字,他仿佛能看到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太孙赵朔,正被囚禁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父与叔的双重绞杀下,发出的绝望悲鸣。

  帮他?

  怎么帮?自己一个八岁的屁大孩子,拿什么去跟两位手握京城兵权的成年皇子斗?拿头去斗吗?

  周青川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京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图。

  安庆帝病重,大皇子、二皇子磨刀霍霍,其他皇子也绝非善类,整个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蛊盆。

  所有皇子都是里面的毒虫,被名为皇权的诱饵驱使着,疯狂地撕咬吞噬,直到决出最后一个胜利者,或者同归于尽。

  赵朔,这位看似最受圣眷的皇太孙,其实就是那只被放在最明面上的,最肥美的蛊虫。

  “**,一窝子卷王,卷到最后一起死,有意思吗?”

  周青川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知道,赵朔问的何解,是在问他,如何在这座名为京城的囚笼里,在父要子死叔要侄亡的绝境中,杀出一条活路来。

  但周青川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跟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要待在囚笼里跟一群疯子死磕?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底下摸出笔墨纸砚。

  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

  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凝重的脸。

  他提笔,墨汁饱满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赵朔那个父要子死,子当如何的伦理难题,因为那根本不是问题的核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颠覆性的念头在他脑中彻底成型。

  他落笔了。

  字迹不像赵朔那般龙飞凤舞,却一笔一划,沉稳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何解,而是先写下了一个问题。

  “敢问殿下:天子,因京城而在,或因其为天子,故所在即京城?”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直接砸向了赵朔乃至历代皇权争夺者思维的根基!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京城是棋盘,是唯一的战场,可你们忘了,棋盘是可以换的!

  周青川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彻底颠覆了赵朔的思路,毫不客气地指出,京城如今就是个水浅王八多龙蛇混杂的死局!

  禁军被渗透,朝臣各有站队,所有的资源和规则都被你的敌人牢牢把控。

  你在他们的规则里跟他们玩,怎么玩都是个死!

  真正的破局之法,不是在棋盘里垂死挣扎,而是要学本朝太、祖皇帝。

  直接掀了桌子,跳出这个该死的棋盘,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去另开一局!

  写到酣畅处,周青川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他蘸饱浓墨,在信纸的中央,用铿锵有力的字体,写下了十六个大字!

  “龙困浅滩,当效高祖;虎落平阳,退守南疆!”

  短短十六个字,字字千钧!

  他在这十六字战略之下,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为赵朔剖析了天下大势。

  他明确指出,帝国的命脉,不在于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朝臣,而在于两样东西。

  南方之粮,北方之马!

  与其在京城这个血肉磨盘里,被你爹和你叔联手耗尽最后一滴血,不如想尽一切办法,以退为进,主动请求外放!

  去哪?去南方!

  去那个富庶的,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且远离权力风暴中心的鱼米之乡!

  只要你手里握住了南方的钱粮,再设法通过戴家这样的势力,暗中联络北方的边军将领,得到兵权。

  到那时,钱粮在手,兵权在握,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京城?

  你皇爷爷要是撑过去了,你这是为国镇守一方,功在社稷。

  你皇爷爷要是没撑过去,你爹和你叔在京城狗咬狗,等你坐拥南方钱粮与北方精兵挥师北上靖难之时,谁是正统,谁是逆贼,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这封信,与其说是回信,不如说是一份详尽的出京裂土,另立中央的战略计划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青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叠好,重新装入信封。

  他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学了三声杜鹃鸟叫。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墙上,随即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正是戴和风留下的那位密探。

  周青川将信递了过去。

  次日,天光大亮。

  周青川仿佛忘了昨夜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洗漱完毕,吃过王氏准备的热腾腾的早饭,便换上那身半旧却干净的粗布衣裳,径直往县衙走去。

  他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去拜见自己的记名老师,张承志。

  这个消息,早就通过昨天在场的百姓传遍了全县。

  当人们看到周青川的身影出现在街上时,纷纷从自家店铺、屋子里走出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全是敬佩与赞叹。

  “快看,是周家的神童!”

  “真是言而有信啊,昨天刚说完,今天就真的去县衙拜师了!”

  “放着京城第一书院不去,偏要留在咱们清河县,这孩子,品行太高洁了!”

  周青川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县衙门口,对着站岗的衙役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那是他昨晚连夜用木板刻的。

  很快,胡师爷便亲自迎了出来,一改往日的傲慢,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青川来了,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在后堂,张承志早已泡好了茶,见周青川进来,他哈哈大笑,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好小子,没让本官失望!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完全没有官老爷的架子。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承志便露出了他那务实派的本色。

  他不想跟周青川谈什么虚头巴脑的圣人文章,而是直接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了一本发了黄的案卷,直接丢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你不是说要跟本官学经世济民之学吗?行!本官就先考考你的实务能力!”

  他指着那本案卷说道:“这是城东王乡绅和城西李乡绅的一宗土地纠纷案,为了一块紧挨着两家的五十亩水田,已经闹了三个月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都拿出了地契,可两份地契都语焉不详,界限模糊。”

  “这案子搁置了数月,成了县衙的一块牛皮癣,你给本官看看,怎么断?”

  周青川没有像寻常书生那样,立刻埋头于故纸堆中,去研究那些繁琐的文字。

  他只是将案卷大致翻了一遍,了解了基本情况,然后便合上卷宗,对着张承志恭敬地一躬身。

  “老师,学生以为,土地纠纷,根子不在纸上,而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学生想去看看那块地,也想见见两家现在正在那块地上耕种的佃户,问问他们,这地,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