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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二章 扮猪吃虎

  皇家猎场的喧嚣与血腥,连同那漫天的喝彩与嫉恨,都被隔绝在了厚重的车帘之外。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噔”声。

  车厢内的气氛,却远不如外面那般平静。

  大皇孙赵朔一扫在猎场时的沉稳与内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泛着少年人特有的红光,双眼亮得惊人,像个在夫子面前考了好成绩,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周青川,语气中满是邀功的雀跃:“青川先生,我今日表现如何?”

  一旁的柳青,此刻对这位大皇孙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发自内心地拱手赞道:“殿下何止是表现好!简直是神来之笔!”

  “无论是文斗时青川兄弟的奇谋,还是武斗时赵状元的威风,都彰显了殿下您知人善任,深藏不露!”

  “今日之后,满朝文武,谁还敢小觑殿下!”

  柳青的话,说得赵朔更是眉飞色舞,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周青川身上,等待着这位先生的最终评判。

  然而,周青川却始终神色平静,那双清澈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猎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不过是窗外一闪而过的寻常风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直到赵朔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时,才淡淡地开口。

  “殿下今日锋芒太露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的咯噔声。

  赵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青也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周青川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青川放下茶杯,杯底与小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赵朔:“虽得圣心,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镇南王赵德,心高气傲,视兵权为禁脔,今日赵子云挫其锐气,已让他将殿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诸位皇子,本就视殿下为无物,今日您文武双全,风头无两,将他们衬托得如同跳梁小丑。”

  “他们心中对您的,已不是嫉妒,而是恨,恨之入骨。”

  “还有匈奴使臣,赵子云展现出的潜力,让他们看到了未来大周将星的影子。”

  “为了匈奴的将来,他们必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赵子云,甚至除掉殿下您。”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朔和柳青的心上。

  柳青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这才意识到,那看似风光无限的胜利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可怕的杀机。

  赵朔脸上的血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份少年得意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后怕。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先生说的是,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猛地抓住周青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只想着不能让陛下失望,不能让大周蒙羞,却将自己逼入了这等绝境!”

  “先生,那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办?”

  他一副六神无主、惶恐不安的样子,急切地望着周青川,眼中满是依赖与祈求。

  柳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同情又是担忧,也跟着紧张地看向周青川,盼着他能拿出解决之道。

  可周青川,在看到赵朔这天真又无助的表情时,心中却猛地敲响了警钟!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日前在猎场营地中的那一幕。

  当时,赵朔也是用这样一副示弱、无辜的姿态,将自己推出来,设下了一个引君入瓮的骗局。

  一个能不动声色地布下那种局,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一个能在皇帝、镇南王和诸位皇子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完成自己计划的人,会想不到今日锋芒毕露的后果?

  不可能!

  周青川看着他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慌乱与后怕的眼睛,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这位大皇孙,绝非他表现出的那般纯良无害!

  他的天真,他的愚钝,他的后知后觉,恐怕根本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他最厉害、最隐蔽的武器!

  扮猪吃虎!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周青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皇孙。

  他的心机城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心中再无波澜。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殿下之间,已经开始了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任由赵朔抓着自己的衣袖,顺着他的话,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认真思索对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不必过分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之计,唯有藏拙自保。”

  赵朔立刻追问:“如何藏拙?”

  “殿下可对外宣称,今日之事,皆乃侥幸。”

  “文斗是学生我胡搅蛮缠,武斗是赵状元初生牛犊。”

  “殿下您本人,依旧是那个不善权谋、只知仁孝的皇孙。”

  周青川平静地说道。

  “平日里,多去向几位皇子请安,姿态放低一些,让他们觉得您依旧不足为惧。”

  “至于镇南王那边,暂时避其锋芒,切不可再有任何冲突。”

  这几条计策,听起来简单至极,甚至有些平庸。

  可赵朔听完,却如闻纶音,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先生一言,令我茅塞顿开!对,就该如此!”

  “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扶不起的赵朔!先生大才,朔感激不尽!”

  他松开周青川的衣袖,恭恭敬敬地对着周青川行了一个大礼。

  周青川坦然受之,心中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马车一路行驶,很快便抵达了王氏布庄所在的街道。

  车帘掀开,赵朔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

  他跳下马车,言行举止间,再无半分皇孙的威仪,反而像一个家教极好的富家公子,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

  布庄门口,王员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王辩则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街口张望。

  当他们看到周青川和柳青从那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王员外那悬了三日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激动得眼眶泛红,几步冲上前来:“青川,柳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可急死我了!”

  王辩更是像一头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周青川的胳膊,上上下下地将他检查了一遍。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打?”

  确认周青川毫发无伤后,他才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抱怨道:“戴家真不是东西,请人去做客,哪有扣着不让回来的道理!真是岂有此理!”

  周青川心中一暖,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我没事,小少爷,这几日与柳大哥在戴家探讨学问,戴老爷子太过热情,非要强留我们多住几日,这才耽搁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惊心动魄的三日一笔带过,目光转向一旁的赵朔,介绍道:“王伯伯,王辩,这位是在京城新结交的朋友,赵公子。”

  王员外和王辩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赵朔,见他气度不凡,又对自己二人彬彬有礼,连忙还礼。

  虽然他们心中对这几日的经历和这位赵公子的身份充满了疑惑,但见周青川不愿多说的样子,便十分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王员外看着平安归来的周青川和柳青,心中的大石彻底放下,豪气顿生。

  他大手一挥,朗声笑道:“回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走!今天我做东,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给你们接风洗尘,压惊去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