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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一章 屈辱

  就在周青川心中疑云密布之时,异变陡生。

  一个临街商铺的小厮,正吃力地抱着一摞刚从库房里取出的青瓷碗,想要穿过拥挤的人群送回店里。

  他年纪不大,身子单薄,被人流一挤,脚下一个踉跄,怀里抱着的瓷碗顿时没能拿稳。

  哗啦!

  一声脆响,那摞青瓷碗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瞬间碎成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

  小厮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这可是店里刚进的一批货,就这么全毁了。

  他顾不上心疼,因为他看到那支番邦使臣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近前,自己的这一堆烂摊子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对不住,对不住!”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手被割破的危险,慌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想把那些碎片收拾起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捡起几片,一道黑色的鞭影就带着凌厉的风声,恶狠狠地抽了下来!

  啪!

  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小厮的后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血痕,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向前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队伍中,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如同铁塔般的番邦护卫收回了手里的马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小厮,用生硬的大周官话怒声喝骂:“狗东西!胆敢挡住使者大人的路,找死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打人!”

  “就是不小心摔了东西,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番邦的蛮荒之地!”

  一个站在前排的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更是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护卫怒斥道:“番邦蛮夷,何其无礼!”

  “在我大周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行凶伤人,眼中可还有我大周法度!”

  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那几个番邦使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更加轻蔑的冷笑。

  那个行凶的护卫更是毫无畏惧,他晃了晃手里的马鞭,铜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过周围的百姓。

  “谁再多嘴?”

  他狞笑着,再次扬起了马鞭,作势就要向那个出声的读书人抽去。

  “我看谁的骨头硬!”

  人群一阵骚动,被他凶悍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王辩气得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就要冲上去大骂。

  周青川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一队穿着盔甲的城卫军总算挤开了人群,赶到了现场。

  看到官府的人来了,周围的百姓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叫嚷起来。

  “官爷!你们可来了!快把这些无法无天的番邦人抓起来!”

  “他们当街打人,太嚣张了!”

  为首的城卫军队率看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的小厮,又看了看那群气焰嚣张的番邦护卫,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可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明显的犹豫和为难。

  他没有去质问那些番邦人,反而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挥了挥手,语气极不耐烦。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家去!”

  “官爷,他们。”

  那个被打的小厮的掌柜挤上前来,刚想申辩。

  那队率眼睛一瞪:“嚷什么嚷,惊扰了贵使,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把人带走!”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快步走到那名领头的番邦使臣马前,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

  “使者大人,您别生气,都是些不懂事的刁民,惊扰了您的车驾,小的给您赔罪了,您请继续走。”

  那番邦使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抖缰绳,带着队伍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去,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留下来的城卫军,则开始粗暴地驱赶着围观的人群,将周青川和王辩也推搡着挤到了一边。

  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背影,看着城卫军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再看看周围百姓那敢怒不敢言的屈辱表情。

  王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整个人都在发抖。

  “走吧。”

  周青川拉了拉他,声音低沉。

  两人被人群推着,离开了那条喧闹的街道。一路上,王辩都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直到回到了自家铺子附近,周围的人少了,他才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青川,你都看见了,那些外族的家伙,他们凭什么!”

  “他们打了人,咱们大周的官兵,竟然还要给他们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王辩的眼睛都红了,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这里是京城啊,是我们大周的京城!”

  “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难道他们真当咱们大周没人了吗?”

  “我爹总说,咱们大周是天朝上国,是最厉害的,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从小到大所建立的认知,在今天,被眼前这残酷的一幕击得粉碎。

  周青川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困惑而扭曲的小脸,脸上的神情无比严肃。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才将一根食指竖在唇边。

  “小少爷,慎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天看到的事情,听到的事情,出了这条街,就全都忘了,这种话,在外面,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王辩被他严肃的语气镇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青川没有再解释,他转过头,望向方才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冰冷。

  为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那些轻飘飘的贡品箱子,到使臣那毫不掩饰的傲慢,再到城卫军那屈辱的退让,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现在的大周,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武将?

  重文轻武的国策,已经到了一个扭曲畸形的地步。

  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威胁皇权,朝廷甚至废除了武举科考多年。

  军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沦为社会底层。

  满朝堂上,坐着的都是能引经据典、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的文臣。

  他们或许擅长权谋,擅长党争,但又有几人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保家卫国?

  这大周朝,就像一棵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大树。

  表面上维持着天朝上国的繁华与体面,可一旦遇到真正强硬的挑衅,那层脆弱的外壳便会一触即溃。

  那些番邦使臣,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无忌惮。

  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的大周,已经打不过他们了。

  除了退让和安抚,朝廷根本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这繁华的京城,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困住的,是整个王朝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