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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五章 码头见闻

  老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去码头做啥?天都快黑了,那边的活计早就收工了。”

  周青川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船上的客人。”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老汉便没再多问,调转牛头,朝着码头的方向赶去。

  林红袖有些不解,低声问道。

  “为什么先去码头?”

  “我们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吗?”

  “我们得先确定一件事。”

  周青川的目光,望向码头的方向,眼神深邃。

  “确定那条大鱼,还在不在网里。”

  牛车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青川付了车钱,和林红袖一起,混入了前往码头的人流中。

  天色渐晚,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无数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

  搬运货物的力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汗流浃背。

  周青川和林红袖,根本不需要刻意寻找。

  只一眼。

  他们就看到了那艘船。

  平江号。

  它太大了,鹤立鸡群一般,停靠在码头最好的泊位上。

  船身上,王家的旗号,已经被取了下来。

  但那熟悉的轮廓,那高耸的桅杆,化成灰周青川都认得。

  林红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就是这艘船。

  将她像牲口一样,囚禁了二十年。

  周青川拉着她,躲到了一个货堆的阴影里。

  “他还在。”

  周青川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打算在这里停多久。”

  他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几个正在歇脚喝水的力工身上。

  他从货郎担子里,拿出两块麦芽糖,递给林红袖一块。

  然后,自己拿着一块,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对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力工,躬了躬身子。

  “这位大叔,忙了一天,辛苦了。”

  “我叫石头,跟姐姐来通州讨生活的。”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力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低着头的林红袖。

  他接过麦芽糖,倒也没为难这个半大的孩子。

  “说吧,啥事?”

  周青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江号。

  “大叔,我们想搭船回江南老家。”

  “我看那艘船最大,想着应该最稳当。”

  “不知道那船,什么时候开啊?”

  力工咬了一口麦芽糖。

  他朝着平江号的方向,不屑地呸了一声。

  “就你们这穷酸样,还想坐那艘船?”

  “别做梦了。”

  周青川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头,继续憨笑。

  那力工见他这副模样,来了谈性。

  “告诉你吧,那船,停在这儿已经有一天了。”

  “听船上的人说,他们船家是来通州访友的。”

  “看那架势,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

  “你们要是真想走,就去那边的小码头看看,那里的船才载你们这种人。”

  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周青川赶紧滚蛋。

  周青川连声道谢,拉着林红袖,快步离开了。

  两人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码头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夜色中,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还在通州。”

  林红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有恨,也有兴奋。

  “而且,短时间内,他走不了。”

  周青川接口道,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李船头不是来访友的。

  他是来销赃,来找同伙,来商量怎么对付他们的。

  夜风带着水腥气,吹得码头上的灯笼一阵摇晃。

  周青川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因为激动而身体微颤的林红袖。

  “红袖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先离开这里,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红袖一愣,眼中的火焰尚未熄灭。

  “那你呢?”

  “我再回去转转。”

  周青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艘巨大的平江号。

  “我要去听听,船上的那些老鼠,都在说些什么。”

  “这太危险了!”

  林红袖立刻反对。

  “你一个人,万一被认出来。”

  “不会的。”

  周青川打断了她,从担子里翻出一块半旧的头巾。

  他将头巾蒙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就说我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别人。”

  这个理由,找不出任何破绽。

  “你去找个最便宜的鸡毛店,人多眼杂,也最安全。”

  周青川将那个装着碎银子的布包塞到她手里。

  “安顿下来之后,什么都不要做,等我回来。”

  林红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属于八岁孩童的稚嫩。

  她用力点了点头。

  “你千万小心。”

  “放心。”

  两人分开,林红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青川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挑起了那个半旧的货郎担子,朝着灯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码头上,力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劣质的茶水,吹着牛。

  周青川的目标,不是他们。

  而是那些穿着统一短打,聚在另一堆的船工。

  平江号的船工。

  他放慢了脚步,将担子放在地上,装作整理货物的样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真是邪了门了,那娘们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个粗哑的嗓门响起,带着几分后怕。

  “是啊,前一天晚上还闹得要死要活,第二天船舱就空了,锁还好好的!”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

  “你们说,会不会是真的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别瞎说!”

  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呵斥道。

  “李头说了,就是那娘们自己有古怪,会什么缩骨功跑了!”

  “可我听说。”

  一个年轻的声音犹豫着开口。

  “听说王员外他们到了通州之后,那个被疯女人缠上的小书童,就没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得了急病,一口气没上来,当晚就装殓了!”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说,那疯女人真是来索命的?”

  “可不是嘛!那小书童的棺材,咱们几个都是亲眼看见的,小小的,可怜见的。”

  周青川蹲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很好。

  看来他和林红袖的死讯,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整理好担子,挑起来,装作不经意地从那群船工身边走过。

  “哎,卖糖的小子,过来!”

  一个船工叫住了他。

  周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叫你呢!蒙着脸那个!”

  周青川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位大爷,叫我?”

  那船工上下打量着他。

  “你这身板,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另一个船工也看了过来,皱了皱眉。

  “是有点像王家那个死了的小书童。”

  周青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慌乱,反而咳嗽了两声。

  “大爷,您说笑了。”

  “俺是跟俺姐来讨生活的,可不是什么书童。”

  “俺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这才蒙着脸。”

  他一边说,一边从担子里拿出两块麦芽糖,讨好地递了过去。

  “大爷尝尝,甜。”

  最初说话的那个船工,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接过麦芽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那个倒霉鬼的棺材都封上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晦气!”

  周青川连连躬身道谢,挑着担子,快步离开了码头。

  直到拐过一个街角,他才停下来,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没有再耽搁,按照和林红袖约定的暗号,在城南的一家客栈后巷里,找到了她落脚的鸡毛店。

  那是一个大通铺,空气混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苦哈哈。

  林红袖正坐在一张铺位上,看到周青川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迎了上来,拉着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怎么样?”

  “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