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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三章 装死

  周青川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和林红袖各倒了一杯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林红袖的面前。

  “红袖姐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红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眼看着周青川,然后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王员外和王辩看得又是一愣。

  举止娴雅,仪态万方。

  这绝不是一个疯女人能有的姿态。

  周青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确实还处在半疯半癫的状态。”

  “但是,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正是这一丝清明,让她在暗无天日的二十年里,没有彻底沦为野兽。”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别人的故事。

  “我跟她聊了很久。”

  “聊起了她的小弟弟,聊起了她被灭门的林家。”

  “也聊起了,她藏在心底二十年的,那份滔天的恨意。”

  听到这里,林红袖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周青川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她才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或许是我的开导有了一些作用,又或许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总之,她想明白了。”

  “她不想再像个鬼一样,活在那个肮脏的夹层里。”

  周青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王员外和王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报仇?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对手是谁?

  是那个心狠手辣,能将一个活人囚禁二十年的李船头!

  更何况。

  “可是。”

  王员外皱起了眉头,说出了心里的疑虑。

  “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了,早就成了悬案。”

  “想要翻案,谈何容易?”

  “官府那边,讲究的是证据。”

  “单凭林姑娘一个人的证词,恐怕很难将那李船头定罪。”

  周青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员外说得没错。”

  “所以,光有林红袖这个活着的证人,还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必须,人赃并获。”

  “而且。”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动手的,绝不止李船头一个人。”

  “林家那么大的家业,他一个人,吞不下。”

  “当初和他一起动手的那些家伙,也必须一个不落地,全都找出来!”

  王辩听得热血沸腾,他一拍桌子。

  “青川,你说,要怎么办?”

  “我全都听你的!”

  王员外也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周青川。

  “青川,你是不是,已经有法子了?”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法子,自然是有的。”

  “李船头发现林红袖不见了之后,会做什么?”

  他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忠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他肯定会慌?”

  “不。”

  周青川摇了摇头。

  “他会第一时间,赶去一个地方。”

  “通州。”

  “没错。”

  周青川赞许地看了王忠一眼。

  “咱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去通州。这也是李船头要去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和他的同伙碰头,商量对策,甚至分赃。”

  “所以,我们也要去通州。”

  “但是。”

  周青川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一起去。”

  他看着王员外和王辩。

  “李船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心狠手辣。”

  “我不能让员外和小少爷,也陷入到危险当中。”

  “我们得分头行动。”

  王辩立刻急了。

  “那怎么行!要走一起走!”

  “青川,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周青川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少爷,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对外,我就已经‘病’了。”

  “而且,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那种。”

  “等到了半路上,找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就死了。”

  死字一出口,王辩和王员外的脸色,同时剧变。

  “青川,你胡说什么!”

  周青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

  “是装死。”

  “到时候,你们去镇上,弄一口小一点的棺材。”

  “里面压上些石头,增加重量,然后直接封棺。”

  “你们就对外宣称,王家的书童在半路上不幸病故,尸身不便久放,打算先运到通州,再想办法从水路运回老家安葬。”

  周青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众人的心上。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眼里,周青川,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

  “而我,则和红袖姐姐伪装之后,单独前往通州。”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又似乎天衣无缝。

  王员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和林姑娘,去了通州之后呢?”

  “你们两个人,怎么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红袖,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记得他们。”

  “当年那些人的脸,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还有一个,是個瘸子。”

  “还有一个,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金牙。”

  她平静地诉说着,仿佛在说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周青川接过了她的话。

  “这就够了。”

  “等到了通州,员外你们就带着我的棺材,先找家客栈住下,稍作等待。”

  “李船头的同伙,就算知道了你们的身份,也绝对不会为难你们这些苦主。”

  “你们要做的,就是趁机,偷偷去报官。”

  “把林家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原原本本地告诉通州的知府。”

  “记住,动静要小,不能打草惊蛇。”

  “而我和红袖姐姐,会想办法混进通州的码头,找出那些元凶。”

  “一旦我们锁定了目标,确定了他们的老巢。”

  “咱们再汇合,通知官府,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番话说完,周青川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房间里,落针可闻。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的反应都计算了进去。

  甚至连官府,都成了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

  王员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一直以为,周青川只是个读书种子,聪明,懂事,还很有孝心。

  却没成想,他的胸中,竟然还藏着这般的侠义心肠。

  他将最危险,最艰难的部分,全都留给了自己。

  把安全,留给了他们。

  “不行!”

  王辩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倔强。

  “青川,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可以帮你跑腿,帮你望风!”

  周青川看着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

  “小少爷,不行。”

  “这一次,不是去游山玩水,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王辩急切地追问。

  “保护好员外。”

  周青川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

  这句话,正好说到了王辩的心坎里。

  他愣住了。

  王员外走上前,按住了自己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辩儿,听青川的。”

  “我们不能去给他添乱。”

  有王员外发话,王辩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

  一辆雇来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河西务镇。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赫然放着一副崭新的,小小的柏木棺材。

  棺材被一块白布盖着,显得格外扎眼。

  王家一行人,神情哀戚,一路往通州而去。

  没有人知道,那口沉重的棺材里,装的只是一堆冰冷的石头。

  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河西务镇通往通州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辆吱吱呀呀的牛车。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

  车板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粗布短打,脸上用锅底灰抹得黑一块黄一块的少年。

  另一个,则是个同样穿着农妇衣裳,头上包着灰色头巾,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少年,正是周青川。

  女子,便是林红袖。

  牛车走得很慢。

  周青川靠在颠簸的车板上,看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道路,眼神平静而深远。

  通州。

  那里,将是这场横跨了二十年的恩怨,最终了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