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一十四章 船头说的真相

  周青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停滞的。

  怀抱的温度,女人身上传来的剧烈颤抖,还有耳边那一声声破碎的弟弟,都让他有些发懵。

  这感觉,着实有些古怪。

  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抱着他的力道虽然大,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那是一种带着绝望和惊惶的,纯粹的保护欲。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周青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刚才的举动。

  黑暗中,那些被她用蛮力挪动过的巨大货箱,歪歪扭扭地堆叠在一起,正好堵住了通往这个暗舱更深处的某个通道。

  与其说是在堵门,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在拼命地封堵自己的巢穴。

  周青川的心里,瞬间冒出了一个词。

  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女人,显然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以至于精神失常了。

  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一种病态的自我保护。

  而现在,她似乎将自己,也纳入了她保护的范围。

  “弟弟。”

  女人还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别怕,有姐姐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谁也别想。”

  周青川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想要从这里出去,得先安抚好这位姐姐的情绪才行。

  与此同时。

  平江号的甲板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啊!鬼啊!杀人啦!”

  “女鬼把人拖下水了,拖下水了!”

  “快,快去禀报员外!”

  值夜的几个船工连滚带爬,声音里充满了足以划破雨夜的惊恐。

  他们的尖叫声,很快就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吱呀一声。

  王员外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脸上带着浓浓的被打扰的怒意。

  “吵什么!”

  “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成何体统!”

  紧接着,王忠和被惊醒的王辩也从各自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爹,出什么事了?”

  王辩**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疑惑。

  王忠则是快步走到了那几个船工面前,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船工,已经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船舷外的滔滔江水,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鬼,那个红衣女鬼。”

  “她把那个小书童周青川,给拖下水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员外的脑子里炸开。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说一遍!”

  那船工被他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喊道。

  “员外!是真的啊!”

  “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个红衣女鬼突然出现,抓着周小哥儿就跳下去了!”

  “噗通一声,就没影了啊!”

  王员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老爷!”

  王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不可能,青川他。”

  王辩也彻底清醒了,小脸瞬间没了血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青川!”

  他大喊一声,就要往船舷边冲过去。

  “少爷!”

  王忠连忙又伸手拉住了他。

  王员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转为了铁青,最后,又变成了恐怖的黑。

  旁人只当周青川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书童。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八岁的孩子,对他王家,对他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那是三尺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是他那个混世魔王儿子脱胎换骨的引路人!

  是他王家生意能搭上戴家这条线,能将云锦卖到京城去的关键!

  甚至可以说,周青川,或者说他背后的三尺书先生,就是他王家未来的保障!

  现在,这个保障,当着他的面,被人,或者说被鬼,拖进了江里!

  这要是出了事。

  王员外只要一想到,等自己回到县里,该如何面对那位对三尺书先生推崇备至的县令张承志,他就感觉一阵窒息。

  张承志那个书痴,要是知道先生唯一的弟子,是在自己的船上出的事,怕不是要把他王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李船头!”

  王员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闻声赶来的李船头。

  “李船头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子骇人的杀气。

  李船头刚从船尾的舱室里跑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王员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王员外,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王员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壮硕的身体提得一个趔趄。

  “我问你,你船上为什么会有鬼!”

  “为什么我的人会掉进江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立刻!派人下去把他给我捞上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要是他有半点差池,我告诉你,你们这船上所有的人,都别想活!”

  这位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富家员外,此刻彻底爆发了。

  李船头被他吼得一脸懵,但很快就从旁边船工七嘴八舌的哭喊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脸色,瞬间也变了。

  但那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无奈和疲惫。

  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仿佛藏着二十年的风霜和苦楚。

  “员外,您先松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放心。”

  “那个小哥儿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一出,王员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放屁!”

  他破口大骂。

  “人都被鬼拖下去了!你跟我说他没事?”

  “你是在糊弄我吗!”

  “老爷,您先冷静。”

  王忠在一旁急忙劝道。

  “李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红衣女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船头看着已经陷入暴怒边缘的王员外,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王辩,脸上满是苦涩。

  他知道,这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今晚,是瞒不住了。

  “王员外。”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平静。

  “您先放开我,我跟您说实话。”

  “她不是鬼。”

  “她是人。”

  王员外的动作一僵。

  “人?”

  “没错。”

  李船头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不是鬼,她是这艘船,最初的主人。”

  “二十年前,林家的大小姐,林红袖。”

  这个名字一出来,王忠的脸色就是一变。

  显然,他听过这个二十年前的传闻。

  李船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十年前,林老爷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船的丝绸,准备去京城发展。”

  “结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水匪。”

  “那些畜生,杀了林家满门,抢光了财物,最后一把火,想要烧船灭迹。”

  “所有人都以为,林家绝后了。”

  “可他们不知道,大小姐命大,被人砍了一刀,踢进江里,却被水流冲到了船底的暗格附近,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了进去,躲过了一劫。”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船上的火已经被一场大雨浇灭了,而那些水匪,正在船上分赃喝酒。”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弱女子,面对杀害自己全家的仇人,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李船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敬佩和悲悯的神情。

  “大小姐她人是活下来了,可脑子,却被吓坏了。”

  “她疯了。”

  “但就算是疯了,她也没忘了报仇。”

  “那伙水匪,在船上待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大小姐就躲在暗无天日的底舱,靠着偷吃祭品的点心活了下来。”

  “到了晚上,她就穿着一身被血染红的嫁衣,披头散发地在船上飘荡,学着鬼叫。”

  “那些水匪,本就是做贼心虚的亡命徒,哪里经得住这个。”

  “三天之内,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水匪,不是被她吓得失足掉进江里淹死,就是自相残杀,疯的疯,死的死。”

  “最后一个,是被她亲手用簪子,扎穿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