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周青川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唤亭那鼓胀到极致的嚣张气焰。

  整个院子内外,那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站在父亲身前,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孩童身上。

  周唤亭当场就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对这个孙子,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惧。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但他就是怕!

  从这个孙子回到村里开始,从那座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开始。

  从老大周雍的腰杆一天比一天硬朗开始,一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恐惧感,就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孙子,不一样了。

  可这股源于本能的恐惧,很快就被被戳破脸面后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在这么多乡亲族老面前,被一个八岁的毛头小子问住,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唤亭的恐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怒骂,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周青川。

  “你个卖了身的奴才,一个给人当书童的小畜生!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找到了能重新踩住周青川的痛脚。

  声音愈发尖利:“你小叔再不是东西,他也是秀才!”

  “是官府承认的读书人!”

  “你呢?你就是王家的一个下人,一条狗!”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骂完,他还不解气,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像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的周乾身边,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乾儿,你跟他们说,你亲口告诉这些有眼无珠的蠢货!”

  “告诉他们,得罪了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什么下场!”

  那块破布一被扯掉,周乾立刻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抬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周雍和周青川父子。

  “咳咳,反了,你们都反了!”

  他嘶哑地怒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

  “周雍,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还有你这个小**!”

  “你们等着,我一定要去县衙告你们,告你们忤逆不孝,殴打功名之士!”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去吃官司,全都去蹲大牢!”

  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配上他色厉内荏的叫嚣,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看着,我周乾是秀才!”

  “是朝廷的体面人,你们今天敢这么对我,明天我就让县太爷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他癫狂的威胁在院子里回荡,围观的村民们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畏惧。

  民不与官斗,而秀才,在他们眼中,就是半个官。

  周唤亭看到村民们的反应,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周雍一家跪地求饶的场景。

  然而,也就在周乾的叫骂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哒哒哒……

  那声音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院子里外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只见两匹快马卷着一路烟尘,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

  马上是两个穿着皂隶服饰,腰挎朴刀的汉子,满脸风霜,神情冷峻,一看便知是县衙里的差人。

  看到官差,周唤亭和周乾父子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官爷,官爷来了!”

  周乾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挣扎得更厉害了。

  “救命啊官爷,这里有刁民谋害秀才,意图造反啊!”

  周唤亭也老泪纵横地迎了上去:“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算来了,快,快把这些无法无天的畜生都抓起来!”

  两名差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们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差人,根本没理会周唤亭的哭嚎,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目光落在地上被捆着的周乾身上,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就是周乾?”

  “是是是,我就是周乾!”

  周乾还以为救星到了,忙不迭地回答,脸上带着谄媚又得意的笑。

  “官爷,您来得正好,快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高大差人脸上便露出一抹极度的厌恶与不屑。

  他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官靴的脚,卯足了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周乾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周乾的后半句话直接被踹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当场就蜷缩成了一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聒噪!”

  差人冷哼一声,那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唤亭和周乾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以为官府会为秀才撑腰的人的心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官差不帮秀才,怎么还动手打人?而且下手这么重!

  周唤亭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像条死狗一样被踹飞,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另一名差人走到了院子正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文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洪亮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清河县县尊张大人谕令!”

  县尊大人四个字一出,所有围观的村民,包括那些族老乡绅,全都吓得矮了半截,人群中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就想跪下。

  那差人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继续念道:“经查,本县生员周乾,身负功名,不思进取,反倒沉迷赌坊,欠下巨额赌债,品行不端,其一也!”

  “为还赌债,变卖家产,欺瞒父母,致使双亲衣食无着,沦落乡里,不忠不孝,其二也!”

  “屡次三番,骚扰兄嫂,以死相逼,强索钱财,毫无廉耻之心,不仁不义,其三也!”

  差人的声音,字字铿锵,句句如锤,每念一条,地上蜷缩着的周乾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脸色也变得煞白一分。

  周唤亭更是听得浑身发抖,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瘫坐在了地上。

  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

  那差人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与斥责!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朝廷赐予尔等读书人功名,是为让尔等做万民表率,明事理,知礼仪,而非让尔等作奸犯科,欺压乡里,沦为社会之蛀虫!”

  “周乾此等行径,败坏读书人风气,玷污圣贤之名,丢尽了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本县于心不忍,却不得不为国除害,为民除贼!”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将那文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判决!

  “即日起,革去周乾秀才功名,其名从县学学籍中划去!”

  “此生此世,永不录用!”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九天惊雷,在周家老宅的上空轰然炸响!

  周乾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尽褪,双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大的倚仗,他全部的骄傲,他赖以生存的护身符,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