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可当传世

  此言一出,李贺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周围的宾客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来人家不是害怕,只是在藏拙?

  这番话,简直就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刚才所有讥讽他胆小如鼠的人的脸上!

  李贺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反驳道:“好一个藏拙自保!”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看你就是黔驴技穷,在这里故弄玄虚!”

  周青川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但今日,既然是天使大人与县尊大人金口玉言,有令在先。”

  “学生若再推辞,便是对二位大人的不敬。”

  “如此,学生便献丑一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之前的行为,又给足了天使和张承志面子。

  将自己被逼无奈的处境,巧妙地转化为了对上官命令的遵从。

  那位天使大人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了一些。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周青川,心底那份轻蔑,不知不觉间淡去了几分。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而张承志,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好!青川,你且放胆施为,有本官在此,看谁敢再多言半句!”

  周青川微微颔首,表面上古井无波,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诗?

  他会的诗太多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行,太过超然,一个八岁的孩子写出来,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更不行,亡国之君的哀词,在这种庆功宴上念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风花雪月,闺怨离愁,一概不行。

  怀才不遇,壮志难酬,同样不行。

  必须选一首,既要足够惊艳,又要符合自己农家子弟、八岁书童的身份,还不能显得太过狂妄。

  有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首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

  就是它了!

  周青川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道:“学生在做书童之前,不过是清河镇乡野间一农户之子,自小便看惯了田间农事。”

  “那些风花雪月的雅致诗篇,学生不会。”

  “今日,便只以农事为题,吟诵一首小诗吧。”

  一听是写农事,厅中不少自诩风雅的乡绅富商,脸上顿时又流露出了几分不屑。

  农事?能有什么好诗?

  无非就是些泥巴、汗水之类的粗鄙之语,难登大雅之堂。

  李贺更是嗤笑出声,那眼神仿佛在说:装了半天,原来肚子里就这点东西。

  然而,就在这一片或明或暗的轻视之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好!”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在张承志下首不远处,一个身穿武官服饰,身材魁梧壮硕,面容憨厚的汉子,正用力地鼓着掌。

  县尉,赵武。

  掌管一县治安与弓手,是清河县真正的武力担当。

  他咧着嘴,对着周青川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写农事好,俺就喜欢听这个!”

  “比那些酸不溜丢的东西强多了!”

  周青川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县尉大人一眼,对他报以一个感激的点头。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整个偏厅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大作。

  周青川清朗的童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锄禾日当午。”

  第一句出口,平平无奇,不少人撇了撇嘴。

  “汗滴禾下土。”

  第二句,依旧是白话,李贺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但钱耀祖钱夫子,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抚着胡须的手,停顿了下来。

  张承志和那位天使大人,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周青川的声音微微一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分量,念出了最后两句。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轰!

  当最后一个苦字落下,整个偏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是满脸讥讽的李贺,还是等着看笑话的众宾客,亦或是那位眼高于顶的天使大人,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短短二十个字。

  没有一个华丽的辞藻,没有一个生僻的典故。

  通篇都是最简单,最直白的大白话,简单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听懂。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却勾勒出了一幅无比鲜活、无比深刻的画面!

  烈日、农夫、汗水、泥土……

  最后,落到那碗中之食,道尽了粮食的来之不易,蕴**一种发人深省的千钧之力!

  这是诗?

  这哪里是诗!这简直就是大道至简的警世之言!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钱夫子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反复念叨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好诗!此诗,当可传世啊!”

  县丞李贺那张刻薄的脸,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那位天使大人,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得浑圆!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哈哈哈!”

  一阵狂喜的大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张承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满脸红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青川,对着满屋子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你们听见了没有,都听见了没有!”

  “这便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这便是本官所敬佩之人的亲传弟子!”

  “此等胸襟,此等才华,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声音响彻整个偏厅,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狂喜。

  不愧是先生的弟子!

  果然不愧是先生的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