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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三天,道长和湛凛幽每天都按时来手术室。

  为薄夜今治疗。

  针扎了一次又一次,古疗手法一次比一次专业贯通。

  兰夕夕每天都小心翼翼站在一旁帮忙,提心吊胆的期待着、等待着好消息。

  可是,一次也没有变化。

  薄夜今身体像一口被抽干所有生机的枯井,和一潭被彻底冰封的死水,那些精妙针法灌入其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师傅,不是说治疗下去,三爷很快会有所反应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不是哪里不对?还需要配合别的?或者时辰手法……”

  道长闻言,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谨慎扫视一圈室内,确认只有他们三人,才开口压低声音:

  “丫头啊,那日之言……不是应你所求,演的戏么?”

  ——轰!

  兰夕夕大脑瞬间空白。

  演戏?

  那天道长信誓旦旦的“生机”、喜笑颜开的激动……居然是演戏?

  是假的?

  “师傅……您说三爷会恢复……也全是演戏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道长沉重点头,告诉残酷答案:

  “薄三爷此番伤及根本,脉象沉微欲绝,气若游丝,已是……灯尽油枯之相,回天乏术。”

  灯尽油枯……回天乏术……

  八个字,像八把淬毒的冰刀刺过来,扎的兰夕夕耳朵、眼睛生疼。

  她一直以为那天师傅说的会好转是真的,每天抱着等薄夜今康复的消息,期待度日。

  心也落回肚子里,认为5宝也跟着安全了。

  可到最后……全是演戏。

  师傅演技未免……太真了。

  不,不是师父演技太好,是她自己太想薄夜今活下来,才被那份强烈的渴望蒙蔽判断。

  做了三天奢侈的美梦。

  现在幻想破碎,太过残忍。

  兰夕夕眼睛模糊。

  人,往往不怕残酷的结果,就怕生起美好希望后,又被无情打碎。

  她不该那么笨,没反应过来的。

  湛凛幽看着兰夕夕眼中滚动的酸涩,迈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宽慰:

  “别哭,我们已经尽力了。”

  “现在首要任务是守好5宝,相信这也是薄三爷想看到的。”

  兰夕夕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强忍心酸,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的,她的梦醒了。

  戏还要继续演。

  不能让薄寒修发现端倪。

  ……

  当晚,兰夕夕拖着灌铅的步伐去做每日例行的“汇报”,努力挤出平稳轻松的语调陈述:

  “二爷,今天道长和师父的治疗结束,过程……很顺利。

  道长说,三爷体内残存的‘阴浊之气’又被拔除一些,脉象比昨日更稳,治疗进展良好。”

  薄寒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兰夕夕,嘴角几不可闻发出一声极轻哼笑:

  “哦?是么。”

  “那就好。”

  他缓缓转过身来,室内只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影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愈发锋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跃动着某种冰冷的、洞察一切的火星。

  他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兰夕夕,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说:

  “你们继续。”

  “静待好消息。”

  兰夕夕心脏莫名一缩,湛凛幽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相信,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了然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拙劣表演,看她能演到几时。

  是错觉吗?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走到旁边的小茶台,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特意调配的安神药饮。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放下。

  “喝杯安神的吧,二爷你也很多天没好好休息了。”

  薄寒修视线落在杯子上,没有动。

  兰夕夕也不在意,擅自在他对面坐下:“我能和你聊一会儿天吗?”

  情况走到这一步,她得提前准备,改变这个男人的固执思想,是第一步。

  “我也有个妹妹。”

  “我们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连喜欢的糖果口味、衣服鞋子都一致。”

  “甚至,我们曾经,一同喜欢上三爷。”

  薄寒修敲击桌面的修长冰凉手指,微停。

  兰夕夕见他起了兴趣,继续说:“她说我们两姐妹,无论谁嫁给三爷那么优秀的男人,都是特别的幸福。”

  “那时候,天真得可笑,总觉得我们两姐妹永远是一体的,一个人的幸福就是两个人的幸福……

  “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感情破裂,姐妹反目……”

  “这次爆炸也是我妹妹造成的……”说到这里,兰夕夕声音彻底哽塞,沙哑:

  “我从来没想过,血脉相连的两个人,有一天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说了将近十分钟,才简单说完她和兰柔宁的故事,然后转眸看向薄寒修。

  灯光下,女人眼圈还有些微红:“你呢?”

  “你和三爷……是亲兄弟。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能听听你们的故事吗?”

  这就是兰夕夕今晚的目的。

  她以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为诱饵,试图从偏执变态的薄寒修身上,找到一丝温情,明白他与薄夜今之间的羁绊。

  或许那是说服他放下偏执的突破口。

  万一……真无法救活薄夜今。

  他们都应该……学会放下。

  然,薄寒修听完兰夕夕这番带着血泪的剖白,英俊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目光如冰冷X光,将兰夕夕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唇角勾起讽刺弧度,透着毫不留情的刻薄:

  “兰夕夕,深夜,在异性独处的空间,试图窥探对方的私密家庭关系与情感历程……”

  “这,似乎不是一个有夫之妇……该有的得体行为。”

  “……”兰夕夕喉咙一哽。

  这么严肃感人的话题,薄寒修是怎么轻易带上另外的维度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单纯好奇你和三爷的关系。并且我也很小就去薄家,却从未见过你。”

  薄寒修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黑暗,侧脸线条完美,却隔绝所有温度。

  他在十九岁那年就离开薄家,且工作特殊,一年难得回一次家,她没见过他,正常。

  至于他和薄夜今……

  是两个极端的存在。

  自幼,薄寒修就与家族责任、沉重使命捆绑在一起,哪怕在某些方面天赋并非顶尖,也必须用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攻克枯燥乏味的难题。他的人生,从出生就被设定好程序,像个机器。

  而薄夜今,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喜欢的射击,弹奏出流畅华丽的钢琴曲,脸上永远带着被爱意浇灌出来的、松弛而自信的笑容。

  那种笑容,对年少时的薄寒修来说,刺眼得如同正午的阳光。

  “二哥,怎么又皱眉?”

  “不必一直学习,偶尔玩一下可以放松。”

  ——那个小东西,总是用最天真的语气,说出最戳心的话。

  他以为他不想像他那样吗?

  他难道天生就喜欢冰冷的数据和血腥的博弈吗?

  可是没有人允许。

  连他生病发烧,昏昏沉沉时,耳边响都是父亲冰冷的要求:“一点小病,不影响你看资料。薄家的继承人,没有软弱的资格。”

  薄寒修因此,更嫉妒薄夜今了。

  有一次,他气疯了,把没有烦恼的薄夜今,丢在城北最乱的胡同口。

  那里人贩子横行,流浪猫狗遍地,而薄夜今……猫毛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失去性命。

  当母亲找到薄夜今时,他确实只剩下半条命,浑身起满红疹,呼吸困难。

  可那小东西被救活的第一眼,竟是软软小手拉住他的手:“二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给你添麻烦。”

  小小的人不知道是谁要丢他,将凶手当依赖,甚至还关心:

  “那个小胡同……太脏太乱了,二哥你以后……不要再去那里了……”

  那一瞬间,薄寒修冰冷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从此,他再也无法对这个弟弟下手。

  他开始默许薄夜今的靠近。

  在他攻克难题时,薄夜今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

  他头疼欲裂时,薄夜今会弹钢琴,为他舒缓情绪。

  他去参加封闭训练,一年难得回家,薄夜今会想方设法过去看望,为他送家常便饭。

  再后来……

  父母感情彻底破裂,婚姻走到尽头,母亲决定离开薄家,远走异国。

  按照最初的计划,薄夜今年纪小,理应跟随母亲走。

  但薄夜今拒绝了。

  彼时已经长成清俊少年的弟弟,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二哥,妈,你们去吧。我……想留在沪市。”

  “这里,有对我来说……新的意义了。”

  他们尊重他,却无法原谅,自此多年未在联系。

  再见,是薄夜今说要过去找他们……

  之后,又变成一具焦炭躺在医疗室!

  若当年……

  他把薄夜今绑了,强行带走,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惨重的结局!

  薄寒修阴鸷眼眸泛起猩红,抓起桌上度数极高的烈酒,仰头狠灌。

  辛辣液体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剧烈灼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与暴戾。

  他一瓶接一瓶地喝。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神经、浇灭痛苦的唯一解药。

  兰夕夕没有拦,因为她看到了薄寒修冰冷外壳下,那真实存在的、足以将人焚毁的情感。

  是真挚的。

  她在原地坐了许久,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直到薄寒修喝醉,高大身姿倒在冰凉的桌面,她犹豫过后,还是起身,朝他走过去。

  这个男人太高大了!即使醉倒,身躯也沉得惊人。

  兰夕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薄寒修沉重的身躯从沙发上搀扶起来,一步一挪地,弄到旁边供临时休息的简易床上。

  好不容易要把他放下去时,她脚下被垂落的床单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跟着一起栽倒,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

  “!!”

  男人的脸鬼斧神工。

  和薄夜今真的很像……

  但脾气很臭。

  庆幸他昏睡,不然指不定怎么挖苦她!

  兰夕夕迅速从薄寒修身上爬起来,替他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方便呼吸,又倒了温水,将醒酒药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地迅速离开。

  她回到待的最久、最安稳,也最压抑的抢救室。

  这里,薄夜今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周围是冰冷的仪器和跳动却绝望的数据。

  她喜欢在这里弹琴救薄夜今。

  因为好像他还活着,好像他还能被救活。

  待在外面,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噩耗。

  或等待接受死亡的痛苦。

  但……今天道长的话让她清楚,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的日子也无法再持续多久。

  兰夕夕心间像压了快重大石头,喉咙苦涩挤出话语:

  “薄夜今……”

  “我们都有爱我们的人……”

  “也有我们不得不背负的使命和责任。”

  “所以……应该好好活着,对不对?”

  “至少……别让爱你的人,承受失去的痛苦……”

  “你能听见的话,就出现一点奇迹吧。”

  “这次,是我求你。”

  ……

  薄夜今的情况,并没有因为任何人的“努力”而好转。

  反而每况愈下。

  药石罔效。

  五脏六腑甚至开始出现溃烂的迹象。

  道长第五次过来时,还未进手术室,就连连叹息:

  “实不相瞒,昨天我就觉得薄三爷的情况很糟糕,人力难为,气数已尽,脏腑生机断绝……

  这样强行拖下去,对病人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他看向脸色惨白的兰夕夕,语重心长:“小夕,放手吧。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湛凛幽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兰夕夕好不了多少。

  他伸出手,握住兰夕夕冰凉指节泛白的手,声音低哑:

  “如果可以……我宁愿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我这条命,本就是薄三爷救回来的,若真能以命换命,我绝无二话。”

  话到这里,闭了闭眸,再睁开时,眼底是同样的猩红和绝望:

  “可是小夕……我们都清楚,这世上,没有这样的法术。”

  “没有。”

  “所以,学会放下……是我们每个人,一生都逃不掉、也必须去做的……必修课。”

  兰夕夕低着头,心脏发梗。

  她也想放下。

  她比任何人都想结束这无望的折磨。

  可是……她能吗?

  薄寒修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睛,他下达的关于“五宝计划”的手术,如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声音:“再……再坚持一下。”

  “等今天这次治疗结束……我们出去找找鹿厌川……看看孩子们……转移得怎么样了……”

  “鹿少他已经许久没回我消息。”

  “好。” 湛凛幽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抚摸兰夕夕脑袋,轻轻安慰:

  “坚强点。”

  “别让薄寒修看出任何破绽。”

  “嗯。”兰夕夕调整心情,带着几人走进里面的手术室。

  然而,当他们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房间中央那张最重要的病床时——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病床上空空如也……

  那些复杂的管线、监测仪器也全都不见。

  薄夜今,不见了!

  他死了……

  被带去停尸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