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椅上。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四个口袋的干部服没有一丝褶皱。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几缕残阳,照在林逸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林逸站在桌旁,手里的茶壶稳稳倾斜。

  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浮沉。

  “你刚才说,这套规矩是逼出来的。”

  刘科长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热度。

  “那你觉得,这套规矩能走多远?”

  林逸放下水瓶,目光迎向对方。

  “走多远,不在于规矩本身,而在于握着规矩的那只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如果只是为了管住这几十口人,这三本账本就够了。”

  “但如果想让老百姓真觉得日子有奔头,账本后面得有肉。”

  刘科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残阳,眼神里透出一抹深思。

  “药厂那二十个灭火器,赵建国说是支援,其实是认栽了。”

  刘科长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拿捏住了他的短处,还让他不得不给你送礼。”

  “这种手段,在街道办当个临时干事,确实屈才。”

  林逸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这时候沉默比表态更有分量。

  刘科长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在狭窄的屋内走了两步,最后停在林逸那张堆满草稿的书桌前。

  桌上,那份《关于“和谐邻里模范院”的建设构想》被红笔圈改了多处。

  “区里最近在讨论基层治理的新路子。”

  刘科长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决策者的厚重。

  “原本只是想弄几个典型,挂块牌子了事。”

  “但看了你在这里搞的这一套,我觉得,牌子可以挂,但人不能只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直视林逸。

  “王主任跟我提过好几次,想给你转正。”

  “我一直没点头。”

  林逸神色不动,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因为我觉得,一个正式干事的名额,给低了。”

  刘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没有填名字的表格。

  纸张略显粗糙,上方的红头却异常醒目。

  “区里准备成立一个‘基层治理调研小组’,挂在生产科下面。”

  “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推广你这套‘信用管理’模式。”

  他将表格平整地铺在桌上。

  “你来当这个小组的副组长,编制挂在区里,级别定在办事员。”

  “但福祥胡同和南锣鼓巷的试点,你还得盯着。”

  这是一种微升级。

  从街道办的临时工,直接跨过了繁琐的考核,变成了区里挂名的干部。

  林逸看着那张表格,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刘科长,这副组长的位置,恐怕不好坐。”

  他很清楚,这种破格提拔,背后定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刘科长冷哼一声。

  “不好坐才要让你去坐。”

  “赵建国那些人,觉得规矩是他们定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要你去告诉他们,规矩,是用来办事的,不是用来谋私的。”

  他指了指门外。

  “这个院子里的水,你已经搅浑了。”

  “现在,我要你去把全区的这盆水,都量一量深浅。”

  林逸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英雄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林逸两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既然刘科长信得过,这把尺子,我接了。”

  刘科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上位者对得力干将的认可。

  两人推开屋门,走回了院子。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院内点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屠勇依旧守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廖山则蹲在墙根,手里的茶缸早已不知去向。

  他看着刘科长和林逸并肩走出来,尤其是看到林逸手里那份表格时,廖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虽然不识字,却认得那抹红。

  那是代表着更高层权力的红。

  韩雪和王主任立刻迎了上来。

  “刘科长,谈完了?”

  王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刘科长点了点头,拍了拍林逸的肩膀。

  “谈完了。”

  “王主任,林逸同志以后就是咱们区调研小组的人了。”

  “你们街道办,可得把这个典型护好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廖山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在那句“区里的人”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刘科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转过身,看向韩雪。

  “韩联络员,以后的报表,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这个试点的每一分变动,我都要亲自盯着。”

  韩雪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

  “是!刘科长!”

  黑色吉普车再次发动,消失在胡同尽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林逸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代表身份的表格。

  他的目光扫过廖山,扫过屠勇,扫过每一扇紧闭的窗户。

  “屠监督员。”

  林逸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屠勇猛地站直,神色狂热。

  “在!”

  “明天开始,修缮队的肉票补助,加一两。”

  林逸指了指那面新砌的厕所墙。

  “活儿要干得快,更要干得稳。”

  “因为下周,区里的验收组要过来。”

  屠勇大吼一声:“好嘞!”

  那声音震得树叶簌簌而下。

  林逸转身回屋,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知道,大杂院的戏台太小,已经装不下他的规矩了。

  而这第一步,他跨得很稳。

  屋内的灯火摇曳。

  林逸摊开那本崭新的《信用档案》。

  他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新的标题。

  【福祥胡同十七号院:基层治理新秩序。】

  笔尖顿了顿。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目标:全区推广。】

  窗外,廖山那压抑的、绝望的叹息声,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这个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了。

  而林逸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更广阔世界的,权力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