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气冰冷得像一块铁。

  赵建国那句“非法生产窝点”,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逸身上。

  他们的主心骨。

  林逸笑了。

  他没有半分被审判的惊惶,反而像一个主人,再次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查封?”

  “赵科长,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条理,“我们这是响应街道办号召,组织群众生产自救,怎么就成了非法窝点?”

  街道办。

  这三个字一出,赵建国那倨傲的神情,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账目混乱。”

  另一个干部孙立冷声补充,试图夺回气势。

  “举报?”

  林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正好,两位来得正是时候。”

  他指了指桌上那三本崭新的硬壳本。

  “这是我们福祥胡同十七号院集体生产小组的全部账目。”

  赵建国和孙立的目光,落在了那三本账本上。

  封面,是统一的牛皮纸。

  上面用工整的黑字,清晰地标注着。

  《公共资产登记簿》。

  《劳动及报酬发放日志》。

  《生产验收记录》。

  那字迹,那格式,透着一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机关单位的严谨味道。

  赵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和他想象中,一团乱麻的烂账,完全不一样。

  “屠监督员。”

  林逸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

  屠勇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把账本,给两位科长过目。”

  屠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他拿起那三本账本,像捧着三块圣旨,重重地,放在了赵建国面前的桌上。

  “啪。”

  一声闷响,像法官敲响了小锤。

  赵建国下意识地,伸出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公共资产登记簿》。

  第一页,是那卷铁皮,那袋河沙。

  第二页,是轧钢厂送来的十袋水泥。

  每一笔物资的来源,数量,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又翻开了第二本,《劳动及报酬发放日志》。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名字后面对应的工分、肉票。

  谁干了多少活,领了多少报酬,一目了然。

  最后,他翻开了那本《生产验收记录》。

  记录人,吴秀芬。

  上面,用一道道简单的横杠和“正”字,记录着每一个人领取原料和交付成品的数量。

  甚至,连刘桂花那次偷工减料的违规记录,和最后的开除决定,都白纸黑字地写在上面。

  赵建国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查一个大杂院的烂账。

  是在审计一个管理规范、奖惩分明的小工厂。

  “两位科长,”

  林逸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们的账目,可还算清晰?”

  赵建国合上账本,没有说话。

  他的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至于你们说的质量隐患……”

  林逸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那块丑陋的,却又无比关键的木板模具。

  “我们所有的产品,都出自同一个标准。”

  他看着赵建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送来了绝佳武器的盟友。

  “赵科长,您是行家,您来看看。”

  “用这种方式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能有隐患吗?”

  赵建国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木板上。

  他那双常年与各种供应商打交道的眼睛,瞬间就看懂了这东西的价值。

  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现在,”

  林逸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这套全新的生产体系,深深地刻进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脑子里。

  “账本,在这里。”

  “标准,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了赵建国的身上。

  “我倒是很想问问。”

  “到底是哪位同志,本着怎样负责任的态度,向你们举报的?”

  “举报信,能让我们也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