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逸尘捏了一下车闸,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她跟前。

  “发什么呆呢?上车。”

  江小满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周逸尘,眼神里的那点恍惚才散去。

  她没像往常那样脆生生地应一声,只是闷闷地嗯了一下。

  她熟练地侧身坐上了后座,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周逸尘腰间的衣服。

  “坐稳了。”

  周逸尘喊了一嗓子,脚下一用力,车子悠悠地滑进了街道的车流里。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点嫩绿的芽。

  夕阳挂在西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路上,江小满出奇的安静。

  平时这时候,她早就开始念叨科室里哪个病人不听话,或者食堂今天的馒头是不是又硬了。

  周逸尘虽然骑着车,但身后人的情绪变化,他感觉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今天在中医内科累着了?”

  周逸尘迎着风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也听得真切。

  身后沉默了好几秒。

  江小满把脸贴在了周逸尘的后背上。

  那脊背宽厚、挺拔,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劲儿。

  “没累着。”

  江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闷,像是捂在被子里说话。

  “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威风。”

  周逸尘笑了笑,脚蹬子踩得更欢实了:“什么威风不威风的,就是跟那几个老前辈聊聊。”

  “不光是聊聊。”

  江小满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布料都被她攥出了褶子。

  下午那会儿,她正好去内科病房送药。

  隔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她看全了。

  一屋子的白大褂,不是主任就是院长,还有那个从京城来的大专家。

  所有人都围着周逸尘转。

  周逸尘站在中间,侃侃而谈,脸上一点都不慌。

  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儿,免疫、神经轴之类的高端词。

  虽然她也在跟着周逸尘学医,也背汤头歌,也练扎针。

  可那一刻,她觉得那道门槛太高了。

  周逸尘已经跨过去了,还在往更高的地方跑。

  而她,还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那把送药的单子,傻愣愣地看着。

  后来回了护士站,那一帮小姐妹就把这事儿传疯了。

  都说周医生是潜龙在渊,这回是要飞龙在天了。

  都说协和的大教授看上了周医生,要把他挖回京城去享福。

  那些话听着是好话,全是夸自家男人的。

  可听在江小满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以前在大杂院的时候,他是好哥们,青梅竹马,两家对门住着,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现在呢?

  他是人人敬仰的神医,是专家都要抢着要的人才。

  自己呢?

  就是个小护士。

  这种落差,让江小满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逸尘。”

  江小满忽然喊了一声。

  “嗯?”

  “她们都说,你要回京城了,是不是真的?”

  周逸尘放慢了车速,避开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

  “是有这么个事儿,去协和学习一段时间。”

  江小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那种失落感还是没遮没拦地涌了上来。

  那是京城啊。

  是他们长大的地方,也是现在只有像周逸尘这样有大本事的人才能回去的地方。

  她想起刚才护士长于秀芬跟她说的话:“小满啊,你家老周以后可是大人物了,你得跟紧点,别到时候让人甩下一大截。”

  这话虽然是玩笑,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

  她松开了攥着周逸尘衣服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刚才抓出来的褶皱。

  “那是好事啊!”

  江小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点,可尾音里带着的那一丝颤抖,怎么也藏不住。

  “那你去了京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咱们院的一块砖,现在这块砖要被搬去盖金銮殿了。”

  周逸尘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后背上那股温热稍微离开了一些。

  他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

  打小这丫头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重。

  尤其是涉及到他的事儿,总爱瞎琢磨。

  但这会儿在大街上,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周逸尘没急着解释,只是重新加快了蹬车的频率。

  “瞎想什么呢,坐好了,前面有个大坡。”

  江小满抿了抿嘴,重新抱住了他的腰,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无忌惮。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景色。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跟不上他的轮子了。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颠了一下。

  江小满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又把脸贴回了那个宽厚的背上。

  周逸尘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把着车把,那股子从容劲儿顺着车架传了过来。

  过了那个大坡,前面的路就平坦多了。

  路两边的平房里开始冒起炊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煤和炒葱花的味道。

  这是松江市最有烟火气的时候。

  到了租住的小院门口,周逸尘单脚撑地,把车停稳。

  “到了,下车吧。”

  江小满磨磨蹭蹭地从后座上跳下来,低着头,脚尖还是在那蹭地。

  她这会儿心里乱得很,像是一团没理清的毛线球。

  一方面替自家男人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小狗。

  周逸尘推着车进了院子,跟正在水池边洗菜的王大娘打了个招呼。

  “大娘,洗菜呢?”

  “哟,小周回来了,今儿个下班挺早啊。”

  王大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眯眯地看着这两口子,“小满这是咋了?看着没精打采的,是不是医院累着了?”

  江小满勉强挤出一丝笑,摇了摇头没说话,一溜烟钻进了自个儿那屋。

  周逸尘把车支好,又细心地上了锁,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江小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周逸尘随手关上门,把外面那嘈杂的人声和炒菜声都隔绝开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江小满对面坐下。

  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展着,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怎么,真觉得我要把你一个人扔在松江?”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像是看穿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