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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科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一见李卫国,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呀,李大记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卫国也没客套,开门见山。

  “吴科长,稿子我们看了,社里很重视。”

  “不过光看稿子不行,我们得见见真人,还得看看现场。”

  “另外,这断肢再植后的神经恢复,可是世界性难题,咱们得实事求是。”

  这话里带着刺。

  吴科长心中一紧。

  这李卫国笔杆子硬,眼光也毒,不好糊弄。

  要是采访出了岔子,好事变坏事,那麻烦就大了。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乐呵呵的。

  “没问题,真金不怕火炼,周主任就在急诊科,我这就带你们去。”

  吴科长领着两人下了楼,穿过走廊,往急诊科去。

  路上,吴科长还不忘给周逸尘打掩护。

  “周主任虽然年轻,但技术那是没得说,还是行政23级的干部呢。”

  到了急诊科大办公室。

  周逸尘正给下面的人讲病历,看见吴科长领着陌生人进来,便停了话头。

  吴科长赶紧介绍。

  “周主任,这是日报社的李记者,专门来采访咱们中西医结合小组的。”

  周逸尘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李记者好,欢迎。”

  李卫国握了握周逸尘的手,感觉这手干燥有力,指腹上还有层薄茧。

  不像拿手术刀的,倒像是个干粗活的。

  由于办公室人多嘴杂,几人挪步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刚坐下,李卫国就把采访本摊开了,钢笔帽一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周主任,我看过通讯稿,你那个针灸治疗效果很好。”

  “但是,现在社会上对中医的看法不一,有人说它是封建糟粕,也有人说是经验科学。”

  “您这么年轻,怎么就敢断定中医能解决西医解决不了的神经恢复问题?”

  “这是不是有点冒进?”

  这问题问得刁钻。

  旁边坐着的吴科长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这要是回答不好,顶个“伪科学”或者“盲目冒进”的帽子,前途就毁了。

  周逸尘坐在椅子上,笑着解释。

  “李记者,我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

  “在我看来,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手段。”

  “伟人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西医手术精细,那是显微镜下的功夫,咱们得认。”

  “但中医针灸通经活络,那是几千年传下来的经验,咱们也不能丢。”

  “至于是不是冒进,咱们不看广告,看疗效。”

  李卫国眉毛挑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记了几笔。

  这回答滴水不漏,还抬出了伟人的话,**觉悟很高。

  他接着问出了第二个更敏感的问题。

  “现在都在提倡集体主义,反对个人英雄主义。”

  “这次的治疗方案,虽然是以小组名义提出的,但大家都知道核心是您。”

  “要是报道出去,把你塑造成了神医,会不会脱离了群众?”

  这又是一个坑。

  承认了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否认了又显得虚伪。

  吴科长在一旁刚想插嘴打圆场。

  周逸尘却淡淡地笑了笑。

  “李记者,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

  “这方案是我提的不假,但手术是骨科赵主任做的,护理是护士们守出来的,药是药房同志熬出来的。”

  “我周逸尘也就是在其中穿针引线,当了个缝补匠。”

  “没有医院这个大平台,没有各科室的战友,我这身本事就是屠龙之技,没地儿使。”

  李卫国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深深看了周逸尘一眼。

  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居功,也不过分谦虚,把集体和个人的关系摆得正正的。

  是个厉害角色。

  “好,周主任说得好。”

  李卫国合上本子,站起身。

  “既然您提到了疗效,那咱们能不能去看看那位叫刘强的病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这也是李卫国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要是病人恢复得没那么神,这稿子他就得换个写法了。

  周逸尘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摆。

  “行,正好到了做针灸的时间,李记者一起去看看吧。”

  一行人来到了病房。

  刘强正躺在床上,家里人正在给他喂水。

  看见呼啦啦进来这么多人,还有个挂相机的,刘强父母有点慌。

  “周主任,这……这是?”

  周逸尘走过去,温和地安抚道。

  “别紧张,这是报社的记者同志,来看看刘强恢复得怎么样。”

  他又转向刘强。

  “今天感觉怎么样?”

  刘强虽然只有十八岁,但遭此大难,人看着有点消瘦。

  “周大夫,感觉手上偶尔有一跳一跳的麻劲儿,比昨天强点。”

  周逸尘点点头。

  “那是神经在长,是好事。”

  他转头对李卫国说。

  “神经损伤的恢复,最怕就是没感觉,有麻、痛、酸、胀,说明路通了。”

  说完,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针灸包。

  摊开。

  一排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卫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摄影师傅小张也赶紧调好了光圈,举起了相机。

  周逸尘神色一肃,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那种平日里的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

  在他的视野里,刘强手部的经络、肌肉纹理,甚至受损神经的断点,都清晰可辨。

  他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没有花哨的动作。

  手腕一抖。

  针尖精准地刺入了足三里。

  接着是阳陵泉、悬钟、太冲。

  下针极快,认穴极准。

  李卫国虽然不懂医,但也看得出来,这手法没个几十年的功底练不出来。

  “感觉怎么样?”

  周逸尘一边捻转着针柄,一边问。

  刘强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酸……特别酸,像是有一股气往手指头冲。”

  周逸尘手下的动作没停,继续施针。

  嗡——

  银针仿佛发出了轻微的颤鸣。

  刘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

  “动了!动了!”

  旁边的刘强父亲激动地喊了起来,指着刘强的脚。

  只见那原本僵硬不动的大拇指,竟然微微颤动了几下。

  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卫国震惊了。

  神经损伤才几天?

  这就能动了?

  这完全打破了他对医学常识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