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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逸尘穿过走廊,来到了七号病床前。

  病床上,一个女人侧躺着,背对着外面,身形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发抖。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愁眉苦脸地削着一个苹果。

  男人手里的刀使得很笨拙,苹果皮被削得坑坑洼洼,断了好几次。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周逸尘,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你是?”

  “你好,我是周逸尘,是吴秀梅同志的主治医生。”

  周逸尘的声音很温和,态度也很平和,让人听着很舒服。

  男人一听,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周逸尘,眼神还有些怀疑。

  “医生?你这么年轻?”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也难怪,他们为了这个病,找过不少专家教授,全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大夫。

  眼前这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嘴上没毛,办事能牢吗?

  病床上的吴秀梅听到动静,也慢慢转过身来。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着就没一点精气神。

  她看着周逸尘,眼神空洞洞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周逸尘没在意男人话里的刺,他拉过旁边的一张小凳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大哥,咱们先别管年纪大小,先说说嫂子的情况。”

  他的态度很坦然,反而让那男人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叫赵卫国,是她男人。”

  男人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刀放下,搓了搓手。

  “医生,你给看看吧,她这病,快把我们一家人给折磨死了。”

  周逸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吴秀梅。

  他没有急着问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中医四诊里的望。

  面色萎黄,这是脾虚血少。

  眼神黯淡,这是神思不属。

  嘴唇发白,同样是气血不足的表现。

  “嫂子,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周逸尘轻声说道。

  吴秀梅很顺从地张开嘴,伸出了舌头。

  周逸尘凑近了些。

  舌质淡红,舌苔薄白,舌头的两边,有很明显的齿痕。

  这是典型的肝郁脾虚之象。

  周逸尘心里更有数了。

  “好了,可以了。”

  他示意吴秀梅收回舌头,开始问问题。

  “平时是不是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吴秀梅木然地点了点头。

  “嗯。”

  “除了这个,是不是还老想叹气?叹一口气出去,就觉得舒服点?”

  这话一问出来,吴秀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逸尘。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旁边的赵卫国也一脸惊奇。

  这些小细节,他们跟之前的医生也提过,可没人当回事。

  周逸尘笑了笑,继续问。

  “是不是还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这一下,吴秀梅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医生,我就是这样!”

  “他们都说我胡思乱想,说我没病,可我就是难受啊!”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赵卫国赶紧拿了块毛巾递给她,笨手笨脚地安慰着。

  “你别激动,别激动,听医生说。”

  周逸尘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温和地开口。

  “嫂子,你别急,我跟你说,你这个病,不是心脏的问题。”

  “也不是你想多了,是你身体里的一股气,走得不顺畅,堵住了。”

  他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

  “你想想看,纺织厂上班,是不是又吵又累,精神一直绷着?”

  吴秀梅下意识地点头。

  “是啊,那机器一开起来,吵得人头都炸了,一天下来,耳朵里都是嗡嗡的。”

  “家里是不是也有什么烦心事?”周逸尘看着她的眼睛,问得很直接。

  吴秀梅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的赵卫国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医生,不瞒你说,我妈……唉,跟我媳妇处得不太好。”

  “家里孩子学习也不省心,鸡毛蒜皮的,就没断过。”

  “她这人心事重,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爱说出来。”

  周逸尘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工作压力大,是外因。

  家庭不睦,情志不舒,是内因。

  内外夹攻之下,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导致气血生化无源。

  气机不畅,所以胸闷。

  气郁化火,所以心慌。

  脾虚血少,所以气短乏力。

  所有的症状,都能用这一套理论解释得通。

  “嫂子,你把手给我,我再给你把把脉。”

  吴秀梅把手腕递了过来。

  她的手很凉,皮肤干巴巴的,一点肉都没有。

  周逸尘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寸口脉上。

  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搏动。

  脉象细,而且像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

  弦脉。

  主肝病,主痛,主痰饮。

  这一下,诊断彻底明确了。

  就是肝郁脾虚,气滞血瘀。

  周逸尘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治疗方案。

  他看着一脸期盼的吴秀梅和赵卫国,笑了笑。

  “嫂子,大哥,你们放心。”

  “这个病是能治,不麻烦,也用不着吃多少药。”

  这话一出口,夫妻俩都愣住了。

  赵卫国不敢相信地问:“医生,你说真的?跑了那么多医院都说没办法,你……”

  “找对了根源,病就不难治了。”

  周逸尘站起身,笑着说道。

  “病根不在心脏,在你的情绪上,在中医里,叫肝气不舒。”

  “我先给你扎几针,帮你把堵住的气给疏通开。”

  “然后再给你开个小方子,调理一下。”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得想开点,别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他看着吴秀梅,说得格外认真。

  “气顺了,病就好了大半了。”

  吴秀梅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么久了,这是第一个把她的病说得这么清楚的医生。

  也是第一个,告诉她能治的医生。

  “医生……”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医生,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治?”

  “就现在。”

  周逸尘干脆利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