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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正宏的目光落在了张桂芬身上。

  “张桂芬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咳嗽好点没?”

  张桂芬勉强睁开眼,声音很虚弱。

  “还是……老样子,一喘气胸口就疼,晚上睡觉身上也出虚汗。”

  刘正宏上前,拿起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她的心肺音。

  周逸尘则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很专注,从张桂芬的脸色、呼吸的频率,再到她咳出来的痰的颜色,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刘正宏检查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情况确实没有好转。

  他放下听诊器,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逸尘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跟邻家大姐聊天一样。

  “大姐,我问您个事儿,您别嫌我多嘴。”

  张桂芬和她丈夫都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医生。

  “您家是不是住在江边?”

  张桂芬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俺家就在松花江边上。”

  周逸尘又问:“那您平时……是不是爱吃点河里的小东西?比如小螃蟹、蝲蛄之类的?”

  这个问题一出,刘正宏的眼睛猛地一亮,紧紧地盯着张桂芬。

  张桂芬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丈夫老王就抢着开了口。

  “医生,这跟病有关系?”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俺们家桂芬就爱吃那个,说是什么醉蟹,用酒泡一下就生着吃,说是鲜亮。我劝了好几次,她也不听。”

  话音刚落,刘正宏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醉蟹!

  生吃!

  这两个词,就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的迷雾。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和恍然大悟。

  “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行医几十年,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问诊细节给疏忽了!

  老王被他吓了一跳:“主……主任,咋了?吃那个……犯法啊?”

  刘正宏没理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周逸尘。

  这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作为老医生的汗颜。

  “小周,你接着说。”

  周逸尘依旧平静,他看着张桂芬,解释道。

  “大姐,您这个病,八成不是肺痨,而是肺吸虫病。”

  “江里的生螃蟹、蝲蛄,身上都带着一种叫肺吸虫的虫卵。生吃了,虫卵就会在人身体里孵出来,到处乱跑,跑到肺里,就会引起咳嗽、发烧、胸口疼这些毛病,跟肺痨一模一样。”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俗易懂,连老王都听明白了。

  他吓得脸都白了。

  “虫……虫子?俺家桂芬身体里有虫子?”

  张桂芬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咳嗽得更厉害了。

  “别担心。”周逸尘安抚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找对了病根,用上专门打虫的药,很快就能好。”

  他转向刘正宏。

  “主任,我建议立刻停止抗痨药物,先给病人做个痰液和粪便的虫卵检查。同时,可以试用‘别丁’进行驱虫治疗。”

  “别丁”,也就是硫双二氯酚,是这个年代治疗肺吸虫病的特效药。

  周逸尘的思路清晰,诊断、检查、治疗方案,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正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周逸尘,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就喊来护士,开了新的化验单,又亲自写下药方,让老王赶紧去划价取药。

  等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刘正宏带着周逸尘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这位年过半百的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拍了拍周逸尘的肩膀。

  “小周啊……”

  刘正宏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你今天,可是给我这个老家伙上了一课啊。”

  “咱们当医生的,经验重要,但有时候,经验也会变成框框,把眼睛给蒙住了。”

  他看着周逸尘清澈的眼睛,由衷地说道。

  “你这双眼睛,比X光还厉害。”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周逸尘笑了笑,语气很平和。

  “刘主任,您太客气了。”

  “我就是刚来,看问题的角度跟大伙儿不太一样,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把功劳轻轻推开,既没显得居功自傲,也没过分谦虚。

  这份不卑不亢,让刘正宏心里更是高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不光医术好,做人做事也通透。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刘正宏摆摆手,脸上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是不是瞎猫,我这双老眼睛还分得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周,以后咱们科室的病历,你都可以看。”

  “有什么想法,别憋着,随时来找我聊。”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这相当于把整个科室的疑难杂症,都对这个刚来一天的年轻人开放了。

  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倚重。

  “好的,主任。”周逸尘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正说着,病房的门开了。

  张桂芬的丈夫老王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刚才还是一脸愁容,现在脸上全是笑容。

  “周……周医生!”

  老王猛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周逸尘的手。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俺……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俺就给你磕一个!”

  说着,老王膝盖一软,真就要往下跪。

  周逸尘眼疾手快,一把就扶住了他。

  “王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当医生的,治病救人是本分。”

  老王被他稳稳地托住,怎么也跪不下去,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可要不是你,俺家桂芬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之前那些医生都说是肺痨,俺们一家子天都快塌了!”

  “现在好了,不是那个要命的病,就是肚子里长了虫……有救了,有救了啊!”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握着周逸尘的手就是不松开。

  刘正宏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病人家属的认可,比任何表扬都来得高尚。

  周逸尘耐心地等他说完,才温和地开口。

  “王大哥,你放心,嫂子的病能治。”

  “这几天让她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抽回手,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胳膊。

  “快进去陪着嫂子吧,她现在最需要人陪。”

  老王用力地点点头,又抹了把眼睛,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