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更深了。

  保山城的县衙大院外。

  气氛有些诡异。

  一边,是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赤曦军战士。

  他们身上沾满了泥浆。

  有的战士甚至还没来得及洗去脸上的硝烟。

  他们抱着步枪,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伫立在寒风中。

  眼神冷冽。

  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而另一边。

  则是珠光宝气。

  几十名身穿锦缎、头戴金冠的土司、头人,正挤在门口。

  他们身后,是长长的礼单队伍。

  挑夫们担着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上甚至还贴着红纸。

  牛羊被牵在手里,发出“哞哞”的叫声。

  甚至还有两顶软轿,轿帘随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瑟瑟发抖的美貌少女。

  这场景。

  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一个是钢铁与意志铸就的修罗场。

  一个是腐朽与奢靡堆砌的名利场。

  “哎哟,这位军爷,行个方便。”

  一名大腹便便的土司,满脸堆笑地凑到门口的哨兵面前。

  他叫刀安仁。

  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部落首领。

  平日里,他在自己的寨子里那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哪怕是以前的大汉太守见了他也得给几分薄面。

  但今天。

  他的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刀安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那金饼足有二两重。

  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他熟练地想要把金饼塞进哨兵的口袋里。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

  没有当兵的不爱钱。

  只要钱到位,阎王爷也能变成干爹。

  然而。

  下一秒。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步枪上膛的声音。

  哨兵根本看都没看那块金饼一眼。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刀安仁那满是肥油的脑门上。

  冰冷。

  坚硬。

  带着死亡的味道。

  “退后。”

  哨兵的声音不大。

  但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刀安仁的心口上。

  “警戒线内,擅入者死。”

  “这是赤曦军条令。”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金子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刀安仁吓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膀胱一阵发紧。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手里的金饼“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但他甚至不敢弯腰去捡。

  周围的其他土司头人们,原本还想凑上来套近乎。

  看到这一幕。

  一个个吓得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往后退。

  这……

  这不对啊!

  以前的官军,打了胜仗不就是为了抢钱抢女人吗?

  我们主动送上门来,怎么还碰了一鼻子灰?

  这支军队。

  怎么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就在这群土司头人进退两难,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吱呀——”

  沉重的县衙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名年轻的参谋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眼神。

  不像是在看客人。

  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刘司令员有令。”

  参谋的声音清朗,在夜空中回荡。

  “既然来了,就都进来吧。”

  “不过。”

  参谋顿了顿,指了指那些箱子和牛羊。

  “东西留下。”

  “这是你们的一点‘心意’,我们替南中的百姓收下了。”

  “至于人。”

  “自己走进去。”

  “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随从跟着,把院子踩脏了。”

  众土司面面相觑。

  这……

  这是明抢啊?

  东西收下,连个笑脸都不给?

  但看着两旁虎视眈眈的士兵,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刀安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了咬牙。

  “进!”

  “都进去!”

  “只要能见到刘皇叔……哦不,刘司令,一切都好说!”

  ……

  县衙大厅。

  原本用来审案的公堂,现在被改成了临时的会议室。

  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

  桌子上,并没有什么美酒佳肴。

  只有几壶白开水。

  还有几个打开的铁皮罐头。

  刘备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戴军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就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轻轻地吹着热气。

  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站在他身后。

  关羽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但那股子傲气,却让人不敢直视。

  张飞则是瞪着一双环眼,手里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

  那匕首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寒光闪闪。

  “草民……参见刘司令!”

  “参见关将军、张将军!”

  刀安仁带着一众土司,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厅。

  刚一进门。

  他们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种压力。

  不是杀气。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就像是面对着一座巍峨的高山,或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众人慌忙下跪磕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起来吧。”

  刘备淡淡地开口。

  声音很轻。

  但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

  “主席说过,新中国不兴跪拜礼。”

  “咱们是共和。”

  “讲究人格平等。”

  人格平等?

  众土司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哪懂什么共和,什么平等。

  在他们眼里,拳头大就是爹,兵马多就是爷。

  现在刘备灭了贵霜七万大军,那就是南中的天!

  “谢司令!”

  众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但谁也不敢落座。

  一个个垂手而立,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刘备放下茶缸。

  目光缓缓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

  但却像是X光一样,似乎能把他们心底那点小九九都看穿。

  “诸位。”

  刘备终于开口了。

  “刚才,我听警卫员说,你们是来‘劳军’的?”

  刀安仁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是是是!”

  “司令员神威天降,大破贵霜蛮夷,保我南中一方平安!”

  “我等草民,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特备薄礼,前来犒劳王师!”

  “还请司令员笑纳!”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

  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礼单,请司令员过目!”

  刘备没有接。

  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下。

  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感激涕零?”

  刘备咀嚼着这个词。

  突然。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心寒的冷意。

  “刀安仁。”

  刘备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刀安仁浑身一激灵。

  “草民在!”

  “我记得,三天前,贵霜人的大象兵围攻保山城的时候。”

  刘备的声音依旧平缓。

  “你的寨子,离保山城只有三十里吧?”

  刀安仁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

  “那天,我在城头,用望远镜看得很清楚。”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贵霜人的骑兵,借道你的防区,绕到了我们侧翼。”

  “你的寨墙上,挂着免战牌。”

  “你的私兵,躲在碉楼里看戏。”

  “甚至……”

  刘备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还听说,有人给贵霜人送了向导?还送了粮食?”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刀安仁的脑海里炸响。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冤枉啊!”

  “司令员冤枉啊!”

  “那是……那是被逼无奈啊!”

  “贵霜人势大,我们……我们也是为了保全寨子里的老小啊!”

  “我们心里是向着大汉……哦不,向着赤曦军的啊!”

  “砰!”

  一声巨响。

  那是张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张坚硬的实木长桌,硬生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放你娘的屁!”

  张飞那雷鸣般的嗓门,震得大厅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被逼无奈?”

  “俺看你是两头下注吧!”

  “要是俺们输了,你是不是就要拿着俺大哥的人头,去跟那个什么波调请赏了?”

  张飞几步跨到刀安仁面前。

  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提了起来。

  “说!”

  “是不是!”

  刀安仁吓得魂飞魄散。

  一张肥脸憋成了猪肝色。

  “三将军饶命……饶命啊……”

  “不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其他的土司头人见状,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有的甚至已经尿了裤子。

  一股骚臭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翼德。”

  刘备轻轻唤了一声。

  “放下。”

  “咱们是文明之师,别动粗。”

  张飞冷哼一声。

  手一松。

  刀安仁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备站起身。

  缓缓走到刀安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不屑。

  “你们以为,我叫你们进来,是为了收你们那点金银珠宝?”

  刘备摇了摇头。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他指了指门外。

  “你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在赤曦军眼里,连屁都不是。”

  “我们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厂。”

  “我们有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我们有全天下最勤劳的人民。”

  “我们不缺钱。”

  “我们缺的,是公道。”

  刘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当我们的战士在前面流血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后面算计利益。”

  “当我们的百姓被大象踩成肉泥的时候,你们在寨子里数钱。”

  “现在,仗打完了。”

  “我们赢了。”

  “你们就想拿着这点沾着血的钱,来买平安?”

  “来换取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权力?”

  刘备猛地一挥手。

  “做梦!”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

  彻底击碎了所有土司头人的幻想。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一个年老的土司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是哀牢山的头人,算是这里面资历最老的。

  “刘……刘司令。”

  “那……那您想怎么样?”

  “要杀要剐,您给个痛快话。”

  “我们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山里。”

  “您要是把我们都杀了,这南中……怕是也不好管吧?”

  这话里,带着几分软钉子。

  也是这群土司最后的依仗。

  强龙不压地头蛇。

  没有我们配合,你们赤曦军在这茫茫大山里,寸步难行!

  刘备看着那个老土司。

  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老人家,你是在威胁我?”

  老土司低下头,避开刘备的目光。

  “不敢,只是陈述利害。”

  “好一个陈述利害。”

  刘备转过身,走回座位。

  他拿起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我不杀你们。”

  刘备淡淡地说道。

  众人闻言,心中一喜。

  只要不杀头,一切都好说!

  “但是。”

  刘备的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你们说,是为了保全寨子。”

  “那好。”

  “我就给你们一个保全寨子的机会。”

  刘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诸葛亮发来的《西南基础设施建设规划书》。

  “从今天起。”

  “废除你们所有的私兵。”

  “所有寨子的武器,全部上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众土司脸色大变。

  没了兵,没了武器,那他们还算什么土司?那不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吗?

  “司令,这……”

  刀安仁刚想开口反对。

  关羽的丹凤眼猛地睁开。

  一道寒光射来。

  刀安仁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刘备继续说道:

  “第二。”

  “你们刚才送来的那些金银,我收下了。”

  “不过,不是给我个人的。”

  “是给南中建设银行的‘启动资金’。”

  “我会给你们开收据。”

  “算是你们购买的‘建设公债’。”

  建设公债?

  那是什么玩意儿?

  众人一脸懵逼。

  “第三。”

  刘备伸出三根手指。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刚才三将军说了,我们要修一条路。”

  “一条从成都通往这里的铁路。”

  “这是一个大工程。”

  “需要很多人。”

  “那七万贵霜俘虏,不够。”

  刘备看着众人,眼神意味深长。

  “你们每个寨子,都要出人。”

  “不要老弱病残。”

  “要青壮年。”

  “而且,要自带干粮。”

  “这叫‘义务劳动’。”

  “谁出的力多,谁表现得好,将来这铁路修通了,谁就能分到‘股份’。”

  “谁要是敢偷懒,或者在背后搞小动作……”

  刘备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桌上的那份文件。

  “孟获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

  “他在劳动改造农场里,学会了种红薯,还学会了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我不介意,给他在农场里找几个伴。”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这种威胁又是如此的有效。

  因为刘备手里有枪。

  有炮。

  还有那刚刚灭掉贵霜帝国的赫赫凶威。

  刀安仁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交出私兵,等于拔了牙的老虎。

  出钱出力,等于割肉放血。

  但是……

  如果不答应。

  看看那个黑脸张飞,正一脸狞笑地盯着自己的脖子。

  恐怕今晚都走不出这个县衙大门。

  “好!”

  刀安仁咬了咬牙。

  第一个磕头。

  “草民……愿意!”

  “为了建设新南中,为了……为了共和!”

  “我刀家,愿出壮丁三千!粮食五千石!”

  有了带头的。

  其他的土司也纷纷跪下表态。

  “我愿出两千人!”

  “我愿出牛羊一千头!”

  “我……我把家里的存银都捐了!”

  大厅里。

  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报效”声。

  刘备看着这群人。

  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他知道。

  这一仗,不仅仅是在战场上赢了。

  在政治上,也赢了。

  这些土司,从今天起,将不再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他们将成为共和国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

  虽然是被迫的。

  但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会在意碾碎的是石子还是瓦砾。

  “很好。”

  刘备点了点头。

  “孔明说得对。”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讲道理。”

  “这就是……真理。”

  ……

  会议结束了。

  土司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擦着冷汗,逃也似地离开了县衙。

  虽然损失惨重。

  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而且,刘备最后画的那个“铁路股份”的大饼,多少也让他们心里有了一丝念想。

  万一……

  万一真的能赚钱呢?

  大厅里。

  只剩下刘关张三兄弟。

  “大哥,真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张飞有些不甘心。

  “这帮人,平日里没少鱼肉百姓。”

  “俺真想一矛一个,全给挑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西南边境线。

  “翼德啊。”

  “杀人容易。”

  “但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杀了他们,寨子还在,仇恨还在。”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根给拔了。”

  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只要铁路修通了。”

  “只要工厂建起来了。”

  “只要学校开起来了。”

  “寨子里的百姓,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尝到了共和的甜头。”

  “你觉得,他们还会听这些土司的话吗?”

  “到时候。”

  刘备转过身,目光炯炯。

  “不用我们动手。”

  “被觉醒的人民,会亲手把这些旧时代的垃圾,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才叫杀人诛心。”

  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抚须长叹:

  “大哥。”

  “你变了。”

  “变得……更像主席了。”

  刘备微微一怔。

  随即,他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二弟。”

  “不是我变了。”

  “是这个时代变了。”

  “我们如果不跟着变。”

  “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像刀安仁那样的人。”

  “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别人的施舍。”

  “而我刘玄德。”

  “这辈子,只想站着做人!”

  “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