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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哒哒哒哒——!!!”

  这是一种单调、枯燥,却又充满了某种诡异韵律的声音。

  它不像战鼓那样激昂人心,也不像号角那样苍凉悲壮。

  它更像是一种工业流水线上的冲压机,冰冷、无情、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收割。

  收割生命。

  保山城的城墙下,那十挺被李峥命名为“风暴一型”的手摇式重机枪,此刻已经不再是冰冷的钢铁,它们变成了通体发红的凶兽。

  枪管外的水冷套筒里,冷却水早已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那蒸汽在枪口弥漫,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将这十个火力点笼罩得如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水!加水!快加水!”

  特种火力连连长赵铁柱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一边并没有停止摇动手柄的动作。

  他的双眼赤红,眼角甚至崩裂出了鲜血,那是极度亢奋和长时间盯着枪口火光造成的。

  他的右臂机械地、疯狂地转动着。

  每一圈转动,都代表着数十发特种钢芯弹被送入枪膛,被击针撞击底火,被火药气体推出枪管,然后带着数倍音速的动能,钻进前方那些血肉之躯里。

  “滋啦——”

  一名副射手提着水桶冲上来,将冷水猛地浇在滚烫的套筒上。

  白雾升腾。

  那一瞬间的温差让钢铁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脆响,但随即又被密集的枪声所淹没。

  地上的黄铜弹壳,已经堆得没过了脚踝。

  这些在旧时代能被当做传家宝的精铜,此刻就像是路边的碎石子一样,被随意地践踏、堆积。

  这不仅是火力的展示,更是国力的宣泄!

  这是赤曦共和国强大的工业心脏,在向着这个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蛮荒世界,发出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而在枪口的另一端。

  那曾被贵霜帝国视为“陆地神灵”、被波调大元帅引以为傲的无敌象阵,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座崩塌的血肉小山。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就连城头上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也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战象,已经完全看不出大象的模样了。

  密集的弹雨不仅仅是穿透了它们,更是将它们的身体打烂了。

  特种钢芯弹在击穿铜甲和皮肤后,因为阻力的变化而在体内翻滚、破碎。

  巨大的动能将大象坚硬的头骨掀飞,将粗壮的象腿打断,将内脏搅成一锅烂粥。

  那头最为高大的领头战象,也就是刚刚踩死无数民兵的那头巨兽,此刻正跪在地上。

  它的半个脑袋都不见了。

  但强大的生命力让它还没有立刻死去。

  它发出一声声微弱而凄厉的悲鸣,长鼻无力地抽搐着,似乎在向它信仰的神灵求救。

  可是。

  在这个钢铁与火药主宰的战场上,没有神灵。

  只有口径,才是唯一的真理。

  只有射程,才是唯一的正义。

  “轰隆!轰隆!”

  后方的“雷神”臼炮还在持续发威。

  那些装填了烈性炸药的抛射包,就像是死神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后续的象群中。

  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肢体的横飞和泥土的翻涌。

  终于。

  这种超越了生物本能承受极限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象群最后的理智。

  什么训练,什么驭象师的鞭打,什么对主人的忠诚。

  在死亡的弹雨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昂——!!!”

  幸存的几百头战象,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恐嘶吼。

  它们那原本赤红嗜血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惊惶。

  逃!

  必须逃!

  离开这个充满了雷火和死亡的地狱!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比面对那十条喷火的“毒蛇”要好!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荒诞,却又极其惨烈的一幕。

  原本气势汹汹冲向保山城的象群,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掉转了头颅。

  它们不再是贵霜帝国的利剑。

  它们变成了疯狂的推土机。

  而推土机的铲斗下,正是贵霜大军那密密麻麻、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步兵方阵。

  “不!不!别过来!”

  “神象疯了!神象疯了!”

  “跑啊!快跑啊!”

  贵霜士兵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沉重的蹄声所淹没。

  几千斤重的巨兽全速奔跑起来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

  不管是手持盾牌的重步兵,还是身穿轻甲的弓箭手,在发狂的象群面前,都脆弱得像是一根根稻草。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密集的脆响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人被撞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象腿踩成了肉泥。

  鲜血。

  并不只是红色的。

  当数万人的鲜血混合着内脏、泥土和象粪被反复践踏后,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紫色。

  这片大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

  而贵霜大军,就是磨盘里的豆子。

  “大元帅!快走!快走啊!”

  那名之前还一脸谄媚的向导,此刻正死死地拉着波调的缰绳,声嘶力竭地喊道。

  波调坐在白象背上,整个人已经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神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汉人,明明只有几十个人在操作那种怪异的机器。

  为什么?

  为什么几十个人,就能屠杀他的神象军团?

  这不公平!

  这不是勇士的对决!

  这是作弊!

  “我不走!我是贵霜的元帅!我是皇族的血脉!”

  波调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他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弯刀,疯狂地挥舞着。

  “督战队!督战队在哪里!”

  “把那些大象赶回去!杀光那些汉人!”

  “谁敢后退,我就杀了他!”

  然而。

  他的咆哮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就连他胯下那头象征着尊贵的白象,此刻也因为周围同类的惊恐而变得躁动不安。

  “轰!”

  一枚臼炮的炸药包,好死不死地偏离了预定落点,在距离白象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护卫。

  白象受惊了。

  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啊——!”

  波调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从象背上滑落了下来。

  他那身华丽的金甲,在这一刻成了累赘。

  沉重的甲胄让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惊慌失措的战象就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粗糙的象皮蹭掉了他的头盔,巨大的象腿距离他的脑袋只有不到三寸。

  那一瞬间。

  波调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腥臭、泥土和火药味的,地狱的气息。

  “救命……救命啊……”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国元帅,此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爬行着,试图躲避那些疯狂的象腿。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野心。

  在这一刻,都被踩进了烂泥里。

  ……

  城头上。

  枪声渐渐停歇了。

  不是因为敌人被杀光了,而是因为枪管实在太热了,必须更换。

  而且,敌人已经溃败了。

  再打下去,就是浪费子弹了。

  赵铁柱松开了早已僵硬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满地的弹壳堆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只有那口牙齿还是白的。

  “嘿……嘿嘿……”

  他看着远处那片修罗场,发出了一阵神经质般的笑声。

  “连长,咱们……咱们杀了多少?”

  旁边的一名新兵,脸色苍白地问道。

  他刚才一直在机械地供弹,根本不敢抬头看。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嘴一笑:

  “没数。”

  “反正,这帮孙子以后看到咱们汉人的旗帜,估计得尿裤子。”

  不远处。

  张飞还保持着那个张大嘴巴的姿势,愣愣地看着战场。

  良久。

  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关羽。

  “二哥……”

  张飞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咋了?”关羽的手也有些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俺觉得……”张飞咽了一口唾沫,“俺练了三十年的矛法,好像……好像是个笑话。”

  关羽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

  在这十挺喷吐火舌的钢铁怪兽面前,这柄刀显得是那么的“原始”,那么的“无力”。

  如果刚才冲锋的是他关云长,面对那种金属风暴,他能挡得住吗?

  关羽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令人绝望的:不能。

  哪怕赤兔马再快,哪怕他的刀法再精妙。

  在每分钟几百发的射速面前,在几百步的有效射程面前,他就是一个活靶子。

  “三弟。”

  关羽深吸了一口气,将大刀重重地顿在地上。

  “武艺没有过时。”

  “过时的,是我们的观念。”

  “李主席说过,身体的强壮是基础,但思想的武装和工具的革新,才是未来的方向。”

  “我们,得学啊。”

  关羽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决定了。

  回去之后,他也要去格物院。

  他要搞懂,为什么水烧开了能推车,为什么火药装进铜壳里能杀人。

  他关云长,绝不能被这个时代抛下!

  就在这时。

  一阵嘹亮的军号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那是冲锋号!

  是共和国军队最激昂、最热血的旋律!

  “滴答滴答滴——!!!”

  城楼中央。

  刘备早已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那不是旧式的汉剑,而是格物院专门为高级将领打造的“98式”指挥刀,刀身修长,钢口极佳。

  刘备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

  作为兵团司令,他现在的职责是指挥,是掌控全局。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盛。

  “全军听令!”

  刘备的声音,通过几个简易的铁皮扩音筒,传遍了整个阵地。

  “痛打落水狗!”

  “抓活的!”

  “让这些蛮子知道,来了中华,就别想轻易回去!”

  “杀!!!”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赤曦教导军战士们,如同一股灰色的洪流,从城门、从战壕里涌了出来。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溃败的敌军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而在他们身后。

  是数万名手持红缨枪、大刀,甚至是锄头的民兵和百姓。

  刚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神象?

  那是一堆烂肉!

  不可战胜的贵霜大军?

  那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冲啊!抢大象肉吃啊!”

  “别让那个骑白象的跑了!”

  “那是俺的军功章!谁也别跟俺抢!”

  人潮汹涌。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也是一场一边倒的追击。

  贵霜士兵们早就被吓破了胆,他们扔掉了武器,脱掉了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是,在这片泥泞的沼泽地里,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子弹?怎么可能跑得过骑兵?

  是的,骑兵。

  虽然正面战场不需要骑兵冲锋,但侧翼的包抄,却是骑兵的拿手好戏。

  一支千人规模的轻骑兵,在赵云(虽然他负责北路,但这里有一支他的分队)部下的带领下,早已绕到了敌后的丛林里。

  此刻,他们就像是幽灵一样杀出,截断了贵霜大军的退路。

  “投降不杀!”

  “缴枪不杀!”

  赤曦军战士们高喊着刚刚学会的几句简单的贵霜语(这是战前突击培训的成果)。

  但更多的贵霜士兵根本听不懂,或者已经被吓傻了,依旧在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砰!砰!”

  对于这种不听话的,赤曦军战士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在这个距离上,燧发枪的精度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他们手里拿的,是格物院最新改进的“安平三型”线膛枪。

  战场上,到处都是跪地求饶的身影。

  到处都是被刺刀逼住的俘虏。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此刻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

  “抓住了!抓住了!”

  一阵兴奋的吼叫声从乱军中传来。

  只见张飞骑着那匹乌骓马,手里提溜着一个满身泥浆、像死狗一样的家伙,大笑着冲了回来。

  “大哥!二哥!你们看俺抓到了啥!”

  “这孙子想往死人堆里钻,被俺一眼就瞅见了!”

  张飞一把将那人扔在地上。

  “哎哟!”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满是惊恐和污泥的脸。

  正是贵霜大元帅,波调。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元帅的威风?

  头发散乱,金甲也没了,只剩下一件被扯烂的丝绸内衬,光着一只脚,浑身都在哆嗦。

  “别……别杀我……”

  波调看着围上来的这群汉人将领,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汉语求饶。

  “我是元帅……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我可以赎身……别杀我……”

  刘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以及一种文明人看待野蛮人的那种……

  俯视。

  “钱?”

  刘备淡淡地笑了。

  他蹲下身子,用指挥刀的刀鞘,轻轻拍了拍波调的脸颊。

  “波调元帅,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中华,不缺钱。”

  “我们缺的,是劳动力。”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我们正在修铁路,正在开矿山,正在治理沼泽。”

  “你,还有你带来的这几万俘虏,正好是最好的苦力。”

  刘备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下去。”

  “给他洗洗干净,别弄死了。”

  “这可是咱们西南建设兵团的‘一号劳工’。”

  “以后修路的时候,把他拉出来展览展览,让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