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陌眨了眨眼睛,有些懵逼的看著披著白色大氅,笑颜兮兮走入牢房的女帝。

  这打扮,和第一次见到的凤鸣司百户冷兮兮,是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

  冷兮兮眨巴俏目:「郎君入狱,冷兮兮来探望郎君有何不成?」

  说著,扭头看了看牢房的环境,旋即笑道:「看来章羽还是识趣的,给郎君安排了间上好的牢房呢。」苏陌笑了笑:「确实不错,独立单间,文房四宝啥都有。」

  他指了指一角:「那还有茅房呢。」

  比起大理寺狱正常的牢房,苏陌这绝对算是豪华阳光房。

  要知道,当初叶问山都没这个待遇,还是在大狱那边,与其他犯人关在一起,隐私全无,那有这样的独立单间。

  章羽不傻。

  叶问山身份虽高,但当时得罪的可是女帝,说不定哪天女帝记起来他还活著,心血来潮就要砍他的头。苏陌是女帝罩的,待遇和叶问山肯定不一样。

  苏陌看著冷兮兮打扮的女帝,突然皱了皱眉头:「这时候你来看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冷兮兮施施然道:「郎君曾在妾身手下做事。」

  「妾身身为凤鸣司百户,知道以前的部下被关大理寺狱,来看望郎君,有何不可。」

  她略微一顿,俏脸严肃起来:「不过,妾身亦不能久留,免得遭人闲话。」

  「郎君可否告诉妾身,为何同意三法司联合审讯郎君?」

  冷兮兮咬了咬嘴唇,轻轻吐了口气:「其实,一百多万两银子去向,郎君直说便是。」

  她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冷哼一声:「他等最多不过上几个弹劾奏章,了不得叫妾身下罪己诏,朝廷不是他等说了算!」

  「还能把银子从陛下的内库给取走了不成?」

  冷兮兮这次亲自到狱中来,便是想问清此事。

  当初苏陌给了她眼色的。

  要不然,她打死都不可能同意三法司审查自家男人!

  若苏陌有什么打算,问个清楚,也好与之配合。

  听到冷兮兮如此一问,苏陌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解释说道:「征收商税,断人财路,得罪的人太多,他们总归要查我的。」

  「我问心无愧,他们查就查了,正好以后能叫他等无话可说!」

  他略微一顿,突然冷笑起来:「若非这样,我还不好动手!」

  「待我出去了,再一一去查他们的税,看他等还能说什么!」

  冷兮兮闻言,恍然大悟:「原来郎君打这个主意!」

  查一个大通寺没事。

  但京税司的目标,定不止一个大通寺。

  日后肯定要查到官绅、勋贵身上。

  如此一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阻力太大,不好收取商税。

  今苏陌被查,自是怀恨在心,若是查不到他贪腐证据,苏陌再去查那些官吏的帐,便师出有名。总不能只许你查我,我不能查你!

  等那些针对苏陌的官员被查,被查收商税,开了这头。

  他日苏陌再去收其他官员、勋贵、士绅的税。

  即便那些人发现不妙,试图反抗,但被苏陌收了税的家伙,肯定是举双手同意!

  姓苏的查自己,你们不说话。

  现在轮到查你们了,自己肯定也不说话啊,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了!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

  征收商税的阻力,那是大幅度的下降了!

  冷兮兮想通的其中的关节,顿时敬服的看著苏陌!

  「苏郎不愧是帝师,真个深谋远虑也!」

  「察院那些家伙,怕到现在都不知被郎君当枪使了呢!」

  「不过……」说著,冷兮兮柳眉微微一皱,跟著又道,「但郎君怎解释一百多万两银子的去向?」她眼中杀气一闪而下:「若事有不济,郎君可实话实说,反正他等也奈何不得妾身!」

  「大不了再杀几个人!」

  苏陌笑道:「你放心,这事到不了你身上。」

  冷兮兮闻言一愣:「此话怎讲?」

  停了停,她又道:「郎君放心,此处无人监听。」

  在她看来,苏陌根本不可能有办法脱身!

  哪怕苏陌能拿出一百多万两银子,但也坐实了贪墨的罪名。

  如果不拿出来。

  又如何解释这些银子的去向?

  除了把真相说出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退一步来说。

  事情已经摆上台面,那就得按照规矩、朝廷律例来办事。

  即便如实说了。

  都察院那些家伙,定也会给苏陌套一个以公帑献媚圣人之类的罪名。

  说不定还火力全开的弹劾自己,逼自己把钱交还国库!

  这也是朝上,冷琉汐宁愿丢了圣颜,也跟卞伦等弹劾官员服软的原因。

  只不过卞伦不知进退,执意要对付苏陌,才彻底激怒女帝,闹出后面的事情。

  性命攸关,苏陌当然不会跟女帝打机锋。

  他沉声道:「其实我早有预料,因此早与京税司签下了协议。」

  冷兮兮狐疑的看著苏陌:「郎君跟京税司签下协议?」

  「妾身怎不明白郎君的意思?郎君不就是京税司的主官吗?」

  苏陌笑笑:「严格来说!」

  「是京税司的主官苏陌苏员外郎,与孤峰山侯……」苏陌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一同签下的协议。」

  「虽然两个签名都是我签署的,看著有些不可思路,但应没违反朝廷的律例。」

  说著,苏陌补充道:「反正我没从大武律上看到,明确表示契约双方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冷兮兮粉额黑线。

  以她聪慧的脑回路,一时之间都搞不明白苏陌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她知道苏陌肯定会解释清楚。

  果然,苏陌跟著又道:「京税司上马房地产项目,为户部开拓收入。」

  「房地产项目,需要大量水泥。」

  「因此,京税司与孤峰山侯,签署协议,由京税司出资一百五十万两,购下孤峰山侯水泥厂的三成份额,共同建立水泥厂,生产水泥供房地产项目所用!」

  冷兮兮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苏陌理直气壮的道:「为何不能?」

  「水泥用途极多,可修筑房宅、道路、桥梁,乃至城墙等等,估值三百万两一点都不过分!」「这三百万两银子的估值,孤峰山侯及京税司主官苏大人,都是认同的!」

  冷兮兮……

  苏陌跟著又道:「另外,孤峰山侯和京税司,同意各出一成九的水泥厂股份,向京中商贾募资,预计六十万两起。」

  「其中三十万两修建水泥厂,另三十万两,作为京税司和孤峰山侯股份收入。」

  「京税司的十万两,可用在房地产项目上!」

  「如此一来,京税司不花一文钱,便可得到十万两银子启动资金,上马房地产项目。」

  说著,苏陌深吸口气:「如此完美的计划,本官作为京税司主官,没不同意之理!」

  冷兮兮听完,懵逼许久,眨了眨眼睛才发现问题:「不对!」

  「京税司不是出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吗?」

  苏陌失笑道:「孤峰山侯的水泥厂,总不能白分股份给京税司吧?」

  「水泥厂日后盈利,不得分京税司三成啊。」

  「另外,这一百多万两银子,与房地产项目何干?」

  冷兮兮彻底无语了。

  苏陌这神级脑回路,没经过十几年义务教育,还真跟他不上!

  大武皇帝想了半天,才傻傻的问了一句:「如此,三法司就定不了郎君的罪?」

  苏陌倒不敢百分百的肯定,想了想道:「只能说,大体上应没什么问题。」

  「具体还得看大理寺意思。」

  他略微一顿:「今有刑部出面,王灏也站出来……」

  「嗯,还有宁国公张烈。」

  「即便都察院从中作祟,大理寺应也会秉公执法。」

  说到这里,苏陌突然话锋一转,好奇的看著冷兮兮:「张烈怎突然回京了?」

  冷兮兮也没隐瞒苏陌:「理由是张宗生下长嫡子。」

  「另外,怕也是想回来看看新军的情况。」

  「妾身亦想叫他回来,征求关于郎君重开北狄榷场的建议。」

  重开榷场关系重大。

  张烈这镇守北疆,抵御北狄的大将,最有发言权。

  苏陌皱了皱眉头:「白城郡主在京,宁国公也回来了,北疆会不会出事?」

  冷兮兮摇了摇头:「张烈统军数十年,作战经验丰富,岂会没料到这点,离去前,定安排好一切。」「再者,北狄犯边,常为秋后,人壮马肥之时。」

  「如今冬季刚去,积雪还未完全消散,北狄蛮夷应不会出兵南下。」

  说著,她笑了笑,又道:「入冬前,镇北军和北狄打了几仗,有郎君提供的弓弩、甘油等,倒是叫北狄吃了好些亏。」

  「今又有郎君提供的望远筒监察敌情,定不会有意外发生。」

  苏陌听言,倒放心不少。

  说到张烈,冷兮兮又道:「如今张烈还在等待妾身召见,妾身不好在此久留。」

  ……郎君此回,为妾身受大委屈,水泥厂股份都给拿了出来,苏郎可有什么要求妾身的,妾身无有不允。」

  苏陌笑道:「你已经好生给我出了口气,就别提委屈不委屈的了。」

  「至于水泥厂,我早有心分出股份,此不过是契机而已,你无需记在心上。」

  苏陌倒不是安慰女帝。

  水泥厂干系重大。

  一旦房地产项目上马,定瞒不住的。

  如此国之利器,掌握在私人手中,萧渊等能放任不管?

  还不如主动拿出来,多交朋友,多开路子。

  得罪人的同时,也要用利益关系联合更多的人,方为稳妥。

  而且,水泥污染极大,不适宜一直留在孤峰山。

  水泥这东西,得上了规模,才能最大实现经济价值化。

  如此劳动密集型产业,在缺乏机器的情况下,一个水泥厂,动不动就数千上万人。

  单靠孤峰山是肯定不行的。

  苏陌不再提水泥厂的事情,表情严肃的看著冷兮兮:「召见宁国公是大事,你快快回去,莫叫宁国公久等。」

  冷兮兮轻轻点了点头:「那妾身去了……」

  略微顿了顿,又叮嘱道:「若都察院欺人太甚,郎君无需跟他等置气,且记下来,道与妾身知晓,妾身自会替郎君出这口气。」

  苏陌哈哈一笑:「放心!」

  「我都记著呢,以后逐一查回去,不叫他等天天白粥稀饭过日子我这苏字就倒过来写!」

  冷兮兮噗嗤一笑。

  然后俏脸微红的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闭上双目,一副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

  苏陌哭笑不得。

  完全无法将这任君采撷的美貌恋爱脑御姐,和朝堂上,杀伐果断,让文武百官惊惧无比的大武皇帝给联系起来。

  老规矩。

  吻别凤鸣司百户冷兮兮!

  章羽等得知女帝化名冷兮兮,前去探监。

  也是无语了。

  来的如果是女帝,他们自然需马上过去拜见女帝。

  来的是冷兮兮,过去就不合适了。

  章羽等只能装著不知此事!

  还是尽快把都察院的人唤来,看都察院那边到底怎一个情况。

  尽早把苏陌这尊瘟神,给请出大理寺,方为正道!

  对!

  在他们心中。

  苏陌的危险程度,已经从祸害上升到瘟神级别!

  每回牵扯到苏陌的,就没什么好事发生……

  例如上回大理寺审柳思云、殷柔。

  又例如收清河坊商税。

  这次,苏陌头一回上朝,更是杀伤力尽显,一下便叫数十朝官丢官送命!

  这还只是个开头!

  不管章羽,还是齐谨,都不以为,此事会如此容易解决。

  一旦苏陌脱身,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能不狠狠的死咬都察院不放?

  齐谨、章羽真有些怕了苏陌这瘟神了。

  不过也不对,不能说和苏陌有关的便不是好事。

  人家还给大武献上红薯这样的江山社稷神器呢!

  齐谨章羽等心情复杂的在衙门二堂品著茶水,却完全感觉不到茶水的味道。

  等了许久,总算收到冷兮兮离去的消息。

  刚松了口气,便有衙役前来禀告。

  都察院的人来了。

  章羽第一时间将都察院的人请到二堂。

  其实,都察院来的只有卞伦一人。

  这也在章羽和齐谨的预料之中。

  这事主要是卞伦闹出来的。

  换了自己是符超,也不可能替卞伦扛下来,肯定让卞伦负责到底。

  二堂上,胡野和田观已经退去,仅章羽、齐谨、卞伦三人。

  齐谨见到卞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卞伦自然也没给齐谨什么好脸色。

  章羽不禁暗叹口气。

  他得到了内阁增补阁老的提名,哪怕明知没多少机会入阁办事,但廷推上,每多一票,都是沉甸甸的资历。

  他自然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得罪人,尤其是都察院的人。

  章羽咳嗽一声,也不与卞伦兜圈子,开门见山的便道:「苏陌此案,卞大人以为应怎么去审?」他微微一顿,又道:「以本官和齐大人的意思,此案不宜拖下去,以免影响春闱大事。」

  「六大人手中既有苏陌贪墨大通寺查抄银子的证据,便拿出来与本官、齐大人一观,吾等好使人查清其中来龙去脉,给陛下一个交代!」

  卞伦自然听得出章羽的意思。

  这是拿陛下来给自己施加压力呢。

  他先是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齐谨一眼,随后沉声说道:「本官手中,确实掌握了苏陌贪墨之铁证,也自然会交给章大人。」

  「章大人素有清誉,本官知晓,章大人定不会徇私枉法,放过这等违反朝廷律例之人!」

  章羽……

  卞伦跟著话锋一转:「只不过,据本官所知,苏陌此人,贪赃枉法之事,不止大通寺查抄之钱银!」「更有鱼肉百姓、巧取豪夺、敲诈商贾,纵容麾下鹰犬屠杀无辜百姓种种令人发指之行径!」卞伦深吸口气,语气陡然冷厉起来:「本官以为,除了查清百余万两银子去向。」

  「其种种不法行径,亦要严查,以正朝纲、明律法!」

  听到卞伦这话,章羽脸色微微一变。

  齐谨脸色更是阴沉如水。

  章羽拿起茶盏喝了两口,随后捋了捋长须,沉默许久,深深看了卞伦一眼。

  「六大人!」他语气压低,「六大人列举之种种,朝中早有定论,卞大人也应对此有所耳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苏侯虽稍有出格,也是出于公心,为朝廷,为受灾百姓著想。」

  「本官及齐大人,都以为不宜深究!」

  卞伦冷冷说道:「章大人此言,本官不敢苟同!」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若人人都以此理由,行那作奸犯科之事,岂不是天下大乱!」

  「章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章羽闻言,心中暗愠,但还是按著怒气,沉声道:「国有国法不错,但亦有言,法不外乎人情。」说著,他皱了皱眉头,也不再遮遮掩掩,语重心长的道:「苏大人是为朝廷、为陛下做事。」「本官以为,这一百多万两银子,他定不敢贪墨的。」

  「哪怕真运去孤峰山,其中亦必有缘故。」

  「卡大人是不是与苏大人有什么误会?」

  「若真如此,本官自问于苏陌也有几分薄面,可替卞大人说项说项,解了这误会。」

  能让大理寺卿这级别的重臣,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可见章羽是真不想把苏陌的事情沾染到身上!

  事实上,即使他没和齐谨、王灏直接参与此事,也大概猜得出,这钱,定是送去了内库。

  章羽不信卞伦猜不出来!

  听章羽如此说道,齐谨放下茶盏。

  虽没直眼看向卞伦,耳朵也是竖了起来。

  哪料卞伦眉头一皱,硬邦邦的道:「本官眼中,向来只有国法,何来与苏陌私怨!」

  「此案,本官之意,定要严查个水落石出!」

  章羽闻言,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齐谨则是冷笑一声!

  三法司,严格来说,地位齐平。

  卞伦只不过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头上还有个左都御史。

  章羽则是大理寺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如此放低姿态的说话,卞伦竞丝毫不给他面子,叫章羽如何不恼怒!

  但章羽也是奇怪,这右都御史,患了失心疯不成,为何要死咬苏陌不放?

  他沉吟许久,随后缓缓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

  「本官便请右都御史大人,出示苏陌贪墨之证据。」

  「本官亦好让大理寺办案官吏,依据线索,严查此案。」

  卞伦毫不犹豫的冷然道:「好!」

  「人证本官已经带来,今正大理寺衙门之外……物证,使人到孤峰山一查,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