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生同衾,死同穴

  秦昭懒得理会那嘤嘤怪,垂眸思忖片刻,挪到车门旁掀开车帘看去,正巧撞见秦振卷起袖子欲揍沈行渊。

  眼见沈行渊抬手便要迎上一拳,秦昭心一紧,急忙喊了一嗓子:“住手!”

  沈行渊闻声当即收势,秦振却没打算收。

  “砰!”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沈行渊颧骨上,打得他身形一晃,踉跄着侧退了好几步。

  嘶——

  秦昭看得眼皮直跳,倒抽一大口凉气——她这老爹当真虎得很呐!

  这永安王随手丢个手炉都能砸穿神武侯小臂,他一老头儿竟然还敢跟人对拳?

  生怕这活阎罗当场炸毛要秦振老命,秦昭当即便跃下马车,三两步冲至沈行渊身前。

  “怎么样?疼不疼?”她捧起他的脸急切端详起来。

  沈行渊眼底戾气方起,就被一双柔嫩温软的小爪子捧住了脸。

  他垂眸撞进小姑娘盛满担忧的澄澈眼眸里……

  “不、不疼。”

  还有些甜。

  秦昭碰了碰他颧骨处迅速泛起的青紫,指尖一触即缩,自己倒先龇牙咧嘴吸了口冷气,仿佛感同身受。

  “肯定疼死了……”她踮起脚尖,对着伤处轻轻呵气。

  绵软气息拂过伤处,她眨着水汪汪的小鹿眼追问:“可好些了?”

  沈行渊怔怔摇头,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

  没眼看没眼看……

  真不拿我们当外人……

  有点撑。

  在场众人纷纷撇开脸去。

  但秦振不一样——他情商低。

  急吼吼扯开秦昭,秦振急急劝道:“莫被他骗了!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嘴里没两句实话,你若跟他去北地,定然十死无生!

  他仇家满天下,想他死的人,能从南蛮排到漠北,他能不能活着走到北地都未可知!你若落在他仇家手里,那下场不是你一个小女娘能承受的!

  听话,跟他和离了,没有人会笑话你,他这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合该独赴黄泉!”

  这番话,饶是秦昭都觉得有些过了。

  在她印象里,父亲虽然耿直没心眼,却不会是如此刻薄的人。

  他对苏云卿这样一个非亲非故之人都能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为何独独对沈行渊如此苛责,甚至到了口出恶言的地步?

  但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秦昭稳住心绪,朝着秦振郑重一福,语气温和却坚定:“多谢镇北王仗义执言,一片回护之心,小女谨记在心。

  但小女既在王府鼎盛之时嫁入,享了几日王妃尊荣,如今王府落难,又岂能独自抽身,置身事外?

  夫妻本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心意已决,此生愿与永安王,生同衾,死同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执拗:“即便真是小女眼拙,选错了路,看错了人,那这也是我苏云卿自己选择的命数,我认。

  还望王爷,成全。”

  秦振见她如此冥顽不灵,更是急火攻心:“你这小女娃怎地这般不听劝?!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那尚在人世的父亲想一想!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但你且听老夫一言。

  老夫……老夫也有个女儿,她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这般倔强任性,结果呢?!结果便是让老夫这白发人,送了她那黑发人!”

  说到此处,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眼中流露出的深切痛楚刺得秦昭心口钝痛。

  “你们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剜心之痛!

  罢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听话,签了和离书,此后,我镇北王府便是你的依仗,绝不会让人欺辱了你!”

  秦昭在听到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强忍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心防,泪水在眼眶里迅速积聚,打着转转。

  她那时候不理解,也没有尝试去理解父母的心。

  她不曾想过,当她不顾一切向上攀爬时,父母是以怎样的心态在下面守望着自己。

  那种心惊胆战,那种深怕她一着踏错骤然坠落,而他们却无法及时接住的恐惧,伴随了他们无数个日夜吧……

  每一次她脚步踉跄,每一次风雨袭来,他们定然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高高举着双臂,战战兢兢地跟着。

  自己死后,父亲和母亲又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怕是那颗心都碎成了渣渣,和她一起埋进了坟里。

  她总以为,当自己登临绝顶,回身便可以看见父母引以为傲的笑容,但那时候,她没有回身,她只是仰着头看着更高的太阳,低着头算计着脚边那些政敌。

  她满心满眼皆是权柄,是功业,是青史留名……

  所以直到死,她都没有回头,哪怕是看上一眼。

  事实上,因为她是女帝,所以她死时,父母连见她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何其讽刺?

  两老生她、养她、挂念她大半辈子。

  她呢?上辈子三十五年的人生里,又有几年,真正将父母放在了眼里?

  今日,父亲大抵是在“苏云卿”身上看到了“秦昭”的影子,所以才会不顾身份、不计后果地贸然前来,只想从他认为的“绝路”上,拉回一个酷似他爱女的陌生人。

  她这个不孝女,到底给两老留下了多少遗憾?多少执念?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扑进秦振怀中的冲动。

  那声“父亲”哽在喉头,那句“女儿知错了,女儿好想您”灼烧着她的心肺。

  但她不能。

  她如今是苏云卿,是苏家嫡女,是永安王妃,是个麻烦,所以暂且不能和秦家扯上干系。

  秦昭最终只是深深望了秦振一眼,将万千情绪压入眼底,再次敛衽一礼:“镇北王恩义,云卿……铭记于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牵起沈行渊的手,引着他沉默地回到了马车上。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尘土,开始前行。

  秦昭忍不住悄悄掀开车窗帷幔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秦振依旧站在原地,身影混杂在一众送行的人群中,显得那般……孤独而执拗,像一座不肯倒下的山峦,目送着注定要远行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