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96章 两文钱的新政

小说:大明王朝1627 作者:一橛柴 更新时间:2026-03-02 18:11:04 源网站:2k小说网
  怎麽可能不举告呢?

  钱长乐看着大哥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

  如今的新吏,除了按部就班,做好手头之事,博取上上考成之外,最快的晋升门道,便是举告。但这举告,却不是递到京师税务衙门这个直管部门,而是递到秘书处去。

  第一期新吏,总共100名。

  不对,现在是98名了,有两名同僚,外派轮值,手脚不乾净,被同僚举告,如今已然是被罢斥了。剩下的这98名新吏,各有身份编号,可以具呈公文,递到承天门旁的「秘书处邮箱」中去。怕事,但又想匡扶时事的,就匿名填写。

  不怕事的,一心想博功业的,就实名而写。

  只要所写之事真切可信,不是捕风捉影,便会被直接分派各衙处理。

  而举告之人,更是能因此获得加红或者是加俸不等的奖励。

  这一桩事,说来一开始也是无人敢做的。

  但吴延祚首开了这风气!

  他在十二月中旬,突然出手,举告京师税务衙门中,七名旧吏上下其手,收受过水。

  此告既上,只三日便有了结果。

  七名旧吏各坐脏银不等,罢斥归家,从此不可担任一切官职。

  而吴延祚,则因此提前结束了试守期,并提前锁定上半年的上上考成。

  在这之後,事情的味道,一下子就变了。

  各种举告蜂拥而至,诸多同僚因此或是提前结束试守期,或是获得了年终奖加俸数月不等的奖励,端的是羡煞了钱长乐。

  他一个培训期第二名,居然到现在,反而成了晋升最慢的那批人!

  只是钱长乐之前毕竞是个城乡结合部的土包子,对京中世情一知半解,又无有家学渊源,过去当真的是想举,却不知从何举起。

  如今这铸币一事,却恰好是送上门来了。

  这铸币之人,说起来是铸造了厌胜钱售卖。

  但这人若有这个铸币技术、又有进铜料的门路,又哪里只会铸这厌胜好钱呢?

  难道他就没有一些铸沙填铅的副业……又或者是正业吗?

  钱长乐是半点不信的!

  拥有这般铸币的技术,分发钱币的渠道门路,以及在朝廷开铸新钱之前就直接开造新币的胆量,怎麽可能去做良善之辈?

  若一个商人集齐了这麽多东西,却只是想赚一点厌胜钱的利益,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钱长乐愿意把自己的头劈下来当球踢。

  厌胜钱不值得搞,但这样一个潜在的私铸劣币的团伙,却非常值得搞上一搞。

  钱长乐心中思忖计较着这事,越想越觉得靠谱。

  至於兄长担心的乡中情面,倒不必担心。

  他要做此事,就不会从兄长这处入手,而是另寻门路来搞,必定不会牵扯到兄长身上。

  且不着急,刚好今日进城,去寻孟举兄聊聊再说。

  一吴延祚此人,在钱长乐这批新吏中威望极高。

  论交游,其疏财仗义,有孟尝之风;

  论守密,其守口如瓶,有金人之慎;

  论胸襟,其推功让能,有君子之度。

  凡有寻他谘询举告之事者,无不妥帖,又从不分功,端的是立下好大一个金字招牌。

  这新吏第一,不仅仅是考试第一,也是做人第一,令人着实是心悦诚服。

  钱长乐想到此处,乾脆也不再细嚼慢咽,三两下就将剩下的几个水点心塞进嘴里,连汤带水地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出一头热汗。

  「我也好了!来了来了!快开始吧!」

  钱长乐放下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跟了出去。

  此时,钱长平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厚重的门门。

  王氏早就用一块红布,仔细地将门门裹好。

  这叫「跌千金」,谐音「得千金」是也。

  京师过年规矩,正旦这天,要跌门门,讨个吉利。

  三人各执一端,或者扶着中间。

  钱长平深吸一口气,喊道:

  「、二、三!」

  三人用力将门门朝天上一抛。

  「砰!」

  门门高高跃起,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顿时齐声高呼:「一跌风调雨顺,田禾兴旺!」

  钱长平捡起门门,三人再次将之高高抛起。

  「砰!」

  「二跌无病无灾,身强体壮!」

  再起,再落。

  「砰!」

  「三跌骨肉团圆,地久天长!」

  等到三次跌完,三人齐声大喊:

  「百事大吉!新年吉祥!」

  做完这最後一个过年仪式,钱长平这才说道:

  「走吧,给爹娘上柱香,再进城去。」

  偏屋之中,供着钱家父母的牌位。

  香案擦得乾乾净净,摆着几样简单的贡品。

  兄弟二人并排跪下,王氏跪在後面。

  钱长平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

  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钱长乐低着头,心中默念:

  「爹,娘。今年的俸禄孩儿一定好好攒起来。」

  「这样嫂子再怀胎时不用再去给贵人浣衣,等临盆了,也能请个城里最好的稳婆。」

  「这一次,一定会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大哥成婚多年,也是时候要有子嗣了,不能一直把心思用在我的身上。」

  钱长平所念的,却是他近日最大的担忧:

  「爹,娘。阿乐如今进了衙门,孩儿心里其实怕得很……」

  「官字两张口,今日之福,谁知是不是明日之祸?」

  「阿乐性子刚硬,又总想着做大事。孩儿不怕他贪,就怕他太想做好官,反倒惹了大祸。」「只求爹娘保佑他,过了这年,能生生性性,懂得藏拙,平平安安便是万福。」

  王氏跪在最後,祈祷的却更细碎些:

  「求公婆保佑,让当家的腰腿别再疼了,这一冬都没舍得买药贴……」

  「保佑阿乐能寻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那姑娘不求多俊俏,只要心善,能容人就好。」

  「咱们这一家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年年岁岁,都能像今天一样,和和美美,平安喜乐。」三人跪在旧蒲团上,心愿各异。

  却无一人求金银,无一人求前程,更无一人,是为了自己。

  此刻五更刚过,天穹未亮,这低矮的农家土房里,更是昏暗一片。

  唯有神龛上那一豆油灯,和着香炉里那三点猩红的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在这静谧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逼仄空间里,分明无有光亮透入,却不知为何……又好似满室生辉。世间有些人家,纵然此刻伏於微光之中,却只待一日同风而起。

  这其中运数,却未必全赖才智、钱财、权势。

  有时候,仅仅是那承袭而来的根底心性,便足以为其招来最好的幸运。

  此正是: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一一《诗经·小雅·常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