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后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冰溜子。

  他猛回头——

  二十米开外,麻脸男人像根钉进黄土的木桩,纹丝不动。

  乱斗的烟尘、嘶吼、铁器反光,都成了虚化的背景;

  只有那双倒三角眼,穿过晃动的人缝,直勾勾钉在顾辰远脸上。

  那道目光像一把磨快的镰刀,贴着顾辰远的背脊来回刮,凉飕飕地割开衣料,直往皮肉里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麻脸男人仍在瞄准基线上,标尺缺口里卡着自己的后脑勺。

  喧嚣震天的混战场,此刻在他耳中被自动滤成静音:

  铁器撞击、怒吼惨叫、脚步踢踏,全退到鼓膜外;

  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声——

  “砰!”

  土铳闷哑的暴喝,至今没有炸响。

  顾辰远心里门儿清:

  老式火铳讲究“一枪买卖”,药池里的硝磺、铁砂、碎瓷片,得拿通条实实在在舂紧,舂得越久,散射面越狠。

  眼下这锅沸粥样的人群,谁给你掏出牛角、装药、压火帽的闲工夫?

  所以那坨死神般的铁砂,是给他顾辰远单独留的“席卡”,只等正主到桌,才端菜上桌。

  想通这一层,他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正。

  脚下不声不响地往后捎步,像一条嗅到火药的猎犬,借人墙当掩体,左闪右晃,始终让晃动的脑袋、肩膀、铁锹横在自己与麻脸之间。

  土铳射程近,可扇面大,二十米内能打成一张死亡筛子;

  子弹只咬一个洞,它却能把人啃成蜂窝。

  距离,就是命。

  几分钟的猫鼠对峙,麻脸终于识破这招“移动掩体”,索性撕掉伪装,倒提铳管,像一头被红布惹疯的公牛,直愣愣冲来。

  人群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骂声未起,又被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噎回嗓子。

  顾辰远心里骂娘:

  “空着手老子能陪你打三套拳,可谁跟喷子讲道理!”

  逃,是唯一的选项。

  他猫腰钻出人圈,朝派出所的蓝色屋顶狂奔,肺叶拉风箱似的嘶嘶作响。

  老远瞅见李东旭、王海几个穿藏青警服的熟悉身影,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边跑边吼:

  “后边那麻脸杀疯了!揣着火铳,见人就瞄!”

  李东旭反应极快,92式手枪“嚓啦”上膛,向前一个箭步,嗓音穿透尘嚣: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开枪!”

  麻脸男人急刹,鞋底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深沟,胸腔拉风箱似的起伏。

  他抬眼瞅瞅乌洞洞的枪口,又瞅瞅顾辰远,嘴角竟慢慢扯出一道狰狞的弧缝,露出被烟熏黄的犬齿——

  那一笑,比哭还瘆人,活像坟头突然裂开道口子,往外冒黄烟。

  麻脸男人把铳管往怀里收了收,又拿眼钉子似的最后凿了顾辰远一下,才拖着步子往后蹭,像条咬了人却不甘心退场的癞皮狗。

  顾辰远急了,冲李东旭压低嗓子:“小李?就这么放他走?那玩意儿可不是烧火棍,一炮下去得穿三四个血窟窿!”

  李东旭把枪垂成四十五度,嘴角抽了抽:“老顾,我比你还想摁倒他。可眼下两村红眼,咱要当众拎他,立马被扣‘帮青岩镇场子’的帽子,到时候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那起码缴械!枪留在他手里,一秒都是雷。”

  “我懂。”李东旭偏头朝小王吩咐,“别急,我给所长挂个电话——”

  “不用打,我来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缝,董学民大踏步闯进,肩章上的星花在日光里闪得冷冽。他抬眼一扫,像给现场划了根无形的警戒线。

  “极端危险分子,还跟他废什么话?”

  董所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锤砸砧板的脆响,“小李,跟我上!两条路:要么把铳扔地上,要么把手伸铐子里,自己选!”

  两人呈钳形逼近,枪口与眼神成一条直线。

  麻脸男人见退路被切断,脸膛瞬间涨成酱肝色,扯着嗓子吼,

  “凭啥光缴老子?满场铁锹锄头,你们咋不挨个收?——拉偏架,狗屁派出所!”

  董学民脚步不停,声音像冰碴子滑进耳涡:

  “少装蒜!你怀里那杆能一次打烂半堵墙,自己心里没数?再废话,下一发子弹就不是警告!”

  麻脸男人知道撞上了硬茬,可仍不死心,猛地调转铳口,冲顾辰远远远一戳,破口大骂:“鳖孙!借刀杀人,卑鄙!”

  顾辰远耸耸肩,连个白眼都懒得回。

  世道险恶,对君子讲礼,对小人用计;

  跟端火铳的亡命徒讲江湖道义?

  那是拿自己的五脏六腑去堵枪眼!

  英雄和匹夫,中间只隔一颗铁砂,他可不想当筛子。

  这时,麻脸男人无意中一扭头,发现在青岩人中,也有一个拿着土铳,于是激动的大吼大叫道:“那个人也有,凭什么不抓他?”

  尘土飞扬的间隙里,董学民余光一扫,心头猛地收紧。

  三十步外,又有一杆土铳斜斜地架在肩窝,黑洞洞的铳口像第二只死神的眼睛。

  “先缴一杆是一杆!”他低喝,脚步却不敢停,“小李,你去对付那一个——”

  “我去。”

  顾辰远截住话头,声音短促却笃定,“我们青岩的,再疯也留三分底线,不像南窑那帮红眼耗子。”

  董学民只来得及点头,顾辰远已猫腰钻进人缝,背影在铁器与呐喊间几个闪晃,像一条熟悉水道的鱼。

  青岩村此刻略占上风,顾辰远借力打力,左拨右挡,所过之处竟开出一条窄窄的“巷道”。

  眼看离那杆土铳不足十步,他脚跟猛地刹住——

  一道佝偻却熟悉的身影晃进视线:

  顾小芳像一阵旋风卷到张柱子跟前,土铳黑黝黝的铳口还冒着未散的硝烟味,呛得人直皱眉。

  “柱子哥,这玩意儿可不是小孩放炮仗,一响就得抬棺材!”顾小芳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却急得炸耳。

  张柱子咧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放心,我手有数,真不逼急,我指天发誓不放。”

  顾辰远上前半步,笑得像给猫顺毛:“咱村现在人多势众,吃不了亏。你扛着这杆铁扫帚反倒碍事,要不——让我替你背会儿?万一走火,板子先打我屁股。”

  张柱子眉心拧成川字,手指在铳托上摩挲,油汗亮晶晶。

  顾辰远脸色一板,嗓音陡然拔高:“我可是一村之长!今天谁见血谁坐牢,回头县里追责,第一个撸我乌纱!柱子哥,你要真把我当兄弟,就别让我两头不是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扣住铳管,虎口一卡,像老虎钳咬住铁棍;左掌顺势托住铳底,往怀里一收。

  张柱子下意识回拽,可那杆铳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小明立刻补位,挽住柱子左臂,软声劝:“我哥害谁也不会害咱自家人,对吧?”

  张柱子脸膛涨成猪肝色,嗫嚅两句,终于松手:“得得得,不要了!”

  顾辰远倒提土铳,转身一路小跑,隔着老远就冲董学民扬手:“所长,第二杆火器归案!”

  董学民余光扫到,底气瞬间灌满胸腔,枪口一抬,声若炸雷:“看见没有?那边已经缴械!你还不扔?真想挨枪子儿?”

  麻脸男人的面皮抽得像风干的羊皮,眼底最后一点侥幸被警笛声撕得粉碎。

  他偷瞄顾辰远——那道身影正站在警车掀起的黄尘前,藏青色外套被螺旋桨般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得胜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