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盘电缆?还……还送货上门?”时明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尾音因为吃惊而拔高,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猫。

  他下意识把蒲扇挡在胸前,仿佛那是面可以遮住尴尬的盾牌。

  方眉把剪刀轻轻放回窗台,嘴角扬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却故意把目光投向地面,好像地上那几块水磨石忽然开出了花。

  时明诚讪笑着:“小陈同志,不是我不给你送,实在是……厂里有制度,抱歉啊!”

  他说这话时,蒲扇无意识地对着自己狂扇,风把额前几根稀疏的头发吹得根根站立,像被静电炸开的玉米须。

  笑容挂在脸上,却挂得不牢靠,左嘴角总往下坠,仿佛那抹歉意太沉,把脸皮拉出一个尴尬的弧度。

  顾辰远笑着说没事。

  他这一笑,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鱼尾,像在水面划了一下又迅速合拢的涟漪。

  声音不高,却带着被烈日烤过的沙砾感,粗粝而温暖。

  “人嘛,就是这样。找朋友帮忙可以,但是找朋友的朋友,就差点意思了。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所以没必要生气。”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给自己的情绪钉最后一颗钉子。

  钉帽被锤得平平整整,不会勾破未来某件更华美的袍子。

  不过想了想,觉得应该给苗加林打电话说一声,不辞而别不太好。

  于是他便问道:“一会把粉碎机装上车,我就直接走了,临走前想跟孙哥说一声,能借用下电话吗?”

  说这话时,他右手食指在裤缝边轻轻划了两下,像在无意识地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电缆走向。

  目光掠过办公桌上那台黑色拨号电话,机身旧得发亮,数字键中间的“0”被磨得只剩一个浅浅的银圈。

  那正是他接下来要按下的第一个键。

  这点小事,时明诚自然不会推脱,让顾辰远随便打。

  时明诚立刻用蒲扇指向电话,动作幅度太大,扇骨“啪”地敲在桌沿,震得自己手一抖,仿佛要把方才那点尴尬一并扇走。

  电话接通,苗加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喂,哪位?”

  那声音透过话筒的碳粒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沙沙,像夜色里有人在远处擦火柴,火苗还没亮,先飘出一缕硝香。

  顾辰远笑道:“苗哥,是我。”

  他故意把尾音扬得轻松,像把一块小石子抛向空中,好让接下来的对话接住它。

  苗加林倒是很吃惊:“顾辰远?”

  那一声惊叹像石子落进深井,回声里带着水纹般的喜悦与不可置信,震得话筒里的电流声都退到一边。

  “苗哥,我要的东西都买好了,准备回去,所以给孙哥告个别。”顾辰远再电话里说道。

  “别呀!”

  苗加林那一声“别”字,像谁把一串二踢脚点着了,隔着电话线噼里啪啦炸开,震得顾辰远耳膜一嗡。

  紧接着,他的声调又往上拔了半度,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与畅快,像刚偷喝了半瓶老白干,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脑门。

  “辰远兄弟,你是不知道啊!”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溅着火星子,

  “听了你的建议,我回家就跟你嫂子按照你说的办了。还把那镜子挪了地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关子,可那卖关子的尾音都在抖,像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把喜讯射出来。

  不等顾辰远搭腔,苗加林自己先“噗”地放了炮仗,满是兴奋道,

  “我们这两天可是过的老好了,简直就如同新婚夜一般。”

  说到这里,苗加林忽然唏嘘起来,声音像被谁按了半秒暂停键,又缓缓播放,

  “兄弟你知道吗?你嫂子这些年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我甚至都觉得我们两个这次绝对能怀上崽!”

  “怀崽?”俩字,他压得又低又重,像把千钧喜悦塞进一颗子弹,隔着电波“咻”地射过来。

  顾辰远嘴角狠狠抽了两下,余光扫过旁边——时明诚的蒲扇僵在半空,扇面正好挡住半张脸,可露出的那双眼睛瞪得比扇骨还圆;

  方眉原本端着搪瓷缸,此刻缸子倾斜三十度,水线颤巍巍地悬在杯沿,愣是没洒出一滴。

  两口子的表情同步率极高:眉毛上扬,嘴角下撇,一副“我们不该在这里,我们应该在车底”的震惊。

  这话是能随便听的?

  这分明是把夫妻私房话当广播剧公放啊!

  可想而知,苗加林有多开心!

  “所以,兄弟你不能走!我必须请你吃饭!”

  苗加林的兴奋之情顺着电话线一路爬过来,几乎要化作实体,在副厂长办公室的绿漆桌面上蹦迪,

  也就是那会儿还没手机,不然他真的会凌晨三点就给顾辰远打过去了!还能等到这会儿?”

  顾辰远干笑两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缝间挤出一句,

  “苗哥,换个环境、换个心情,确实对人的心理有影响,进而影响到身体机能。我就随口提醒一句,真没必要这么感谢。”

  “话不能这么说!”

  苗加林在那头“啪”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顾辰远下意识把话筒挪远五厘米,

  “没有你那一提醒,我跟你嫂子现在还冷着呢!能过上这‘幸福生活’?不吵架就烧高香了!所以这顿饭——必须请!

  你等着,我这就骑车过去,咱俩去老马家喝羊肉汤,再切两斤五香牛肉,不醉不归!”

  顾辰远叹了口气,舌尖抵着上腭,把一声“不了”咽回去。

  他抬眼望窗外——解放牌大卡静静趴伏在槐树下,帆布下的电缆盘像二十头沉睡的黑兽;

  小马正拿着油桶,给车做最后的检查,年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那一刻,他忽然想媳妇了。

  思念像一根看不见的缆绳,从胸口“嗖”地甩出去,一路甩过百公里,牢牢系在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于是,他握着话筒,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苗哥,心意我领了。可我真得往回赶,再晚,夜里山路不好走。

  下次,下次我带媳妇一起来,你请她吃羊肉汤,行不?”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苗加林像被戳破的气球,长长地“唉”了一声,又倔强地补一句,

  “那说定了!下回不来,我蹬车也要去你家堵门!”

  顾辰远笑,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雾气:“成,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打完了?”

  时明诚的下巴还僵在半空,像被谁偷偷拧松了螺丝。

  他手里那把蒲扇不知何时停了,扇面半掩着嘴,却遮不住眼睛里噼啪乱窜的火星。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几乎要把副厂长办公室的绿漆墙皮烤卷。

  可惜两人只算点头之交,火候未到,再旺的火也只能闷在锅底。

  他暗暗咬牙:得,回头直接杀到苗加林那儿,撬开当事人的嘴,可比偷听半截电话过瘾多了。

  “打完了,谢谢啦!”

  顾辰远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黑塑料发出“嗒”一声脆响,像给一段滚烫的隐私上了锁。

  他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那笑里带着点软和的温度,仿佛余音仍在耳边绕梁。

  “时厂长,咱现在去装车?”

  他顺势改了称呼,把“副”字悄悄吞掉,既不显唐突,又让对方听着熨帖。

  “好,装车!”

  时明诚就等这句话,蒲扇“哗啦”一合,朝掌心一拍,发出号令般的脆响。

  三人鱼贯下楼。

  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灰尘在阳光里起舞,像给他们的背影加了一层老电影的滤镜。

  到了厂门口,小马早已把解放牌大卡轰隆隆开进来,车头对准仓库,帆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电缆盘,像一排打盹的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