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轰鸣、车板吱呀,夹杂着乘客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孩子的哭闹,噪音像潮水一阵阵拍过来。

  顾辰远直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宋振荣也是有眼力见的,看见顾辰远闭目养神,他便也将眼睛闭上,算是休息了,虽然他现在根本就不困。

  长途车比县城班车利索,一路甩站,只在中途县城停了一次。

  尘土飞扬的省道被车轮碾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催促时间的鼓点。

  将近晌午,车子才晃晃悠悠进了省城站。

  一下车,热浪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省城的确比县城气派:柏油马路足能并排跑四辆卡车,二层三层的青砖楼房沿街排开,阳台栏杆刷着天蓝油漆,在阳光下晃眼。

  偶尔有栋五层高的“高楼”,倒是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这里现在还是有轨电车,车上的喇叭不住的滴滴着。

  自行车倒是遍地都是,路上的行人一个个匆匆忙忙的,流更是密密麻麻,车铃“叮叮”连成一片,人人脸上带着大城市特有的匆忙与松弛。

  顾辰远伸个懒腰,四下张望:“振荣哥,饿不?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

  宋振荣却咧嘴一笑,眼底闪着迫不及待:“不了,我跟你嫂子说好了的,今天来接她,她肯定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呢!”

  他可是有快一个月没见到自己媳妇了,心早就飞到媳妇身边了。

  “那行,你去接嫂子吧,我自己去打听下。”顾辰远摆手就要分道。

  “别呀!”宋振荣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像怕人飞了,“来都来了,咋能不去认认门?我老丈人、丈母娘也是念叨了好几次了,说想要请你到家里吃饭,再说——”

  他把声音压低,“我家小舅子是锅炉厂的主任,你这买机器的事情可以跟他说说,万一他能帮上忙呢。”

  顾辰远挑眉,笑里带几分调侃:“这么说,我还真的得去你那边蹭这顿饭了?”

  “那是必须的!”宋振荣笑得见牙不见眼,拖着他就往公交站走。

  顾辰远也不推辞,毕竟自己在省城也是人生地不熟得,宋振荣的老丈人一家可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人家肯定知道的逼自己多一些。

  “那走着?”

  “走着。”

  宋振荣领着顾辰远来到公交车站处。

  “先坐8路,坐四站地,然后是16路,坐八站地。”

  这家伙现在也是半个县城人了,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公交站棚子底下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车子停下,门“咣当”一开,排队的人便拥上车去。

  顾辰远没跟宋振荣抢这付钱。

  顾辰远他们是在首发站上车的,所以有座位。

  后来者只能攥着扶手,像吊在藤蔓上的葫芦。

  挨着顾辰远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手中的娃娃此时则是睡得香甜。

  顾辰远时不时得闭眼打个盹,就在他要再次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余光掠过,只觉异样像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耳膜。

  他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的手从女人的包里拿了出来,手上有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白色布钱包。

  “南京南街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女售票员的声音响起,人群里又是一阵挤来挤去。

  抱着孩子的夫人还没有发现什么,但是刚才的那个尖嘴的男人直接快速转身,朝着后门快速的挤去。

  眼看那个男人马上就要到后门,顾辰远直接蹦起,朝着后门冲了过去。

  本顾辰远转撞到的人都很是不满。

  “干什么呀,下车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就是,这小伙子怎么冒冒失失的。差点把我给撞倒了。”

  顾辰远一掌拍在开门钮上,另一手攥住那男人后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东西留下。”

  车厢瞬间安静,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嗡鸣。

  男人僵在门槛,脸色青红交错,手指一松,一只白色的布钱包露了出来。

  那妇人闻声回头,看到自己钱包,眼眶顿时红了:“那是我的钱包,偷钱包啦。”

  车厢里却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目光刷地聚到后门。

  小偷被顾辰远攥着后领,脸色由青转白,还想挣扎,胳膊肘往后猛拐:“撒手!你谁啊?多管闲事!”

  顾辰远五指一紧,像铁钳扣住锁骨,声音压得极低:“钱包留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小偷眼珠子乱转,此时车门已关。

  见自己的退路被堵,这小偷立刻换了副苦相:“哥、哥,误会!我下车急,是不小心碰掉的,这……这不算偷……”

  话没说完,宋振荣也挤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节“咔”响:“割包用刀片,还算碰?”

  周围乘客这才反应过来,不过此时那个妇人正准备起身,顾辰远已经将钱包抢下来,扔到她的手中。

  “谢谢……”妇人声音发颤,抬头看顾辰远,眼圈通红。

  顾辰远微微颔首,目光仍锁在小偷脸上:“把刀片也掏出来,别让我搜。”

  小偷知道栽了,腮帮子直抽,从裤缝摸出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剃须刀,指尖一弹,“当啷”掉在地上。

  “还有吗?”顾辰远问。

  “没、没了……”小偷咽口唾沫,额上汗珠滚到鼻尖。

  宋振荣弯腰捡起刀片,对着光看了看,冷哼:“专业家什啊,惯犯吧?”

  小偷不敢吭声,腿肚子直打颤。

  顾辰远松开他后领,却顺势按住肩膀,把人转向窗口,对车上乘客朗声道:“哪位跟终点站下车?帮忙叫个派出所同志,省得咱路上分心。”

  “我去县城终点,我帮你押!”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举起手,嗓门洪亮。

  “也算我一个。”戴草帽的老农拍拍裤腿,站起来,“最恨偷娃儿钱的!”

  小偷一听要送派出所,脸彻底垮塌,扑通想往地上坐:“哥,我初犯!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家里还有老娘……”

  顾辰远单手拎住他后脖领,像拎一只瘟鸡:“初犯?刀片磨得比纸薄,谎话倒比刀快。少废话,到站再说。”

  妇人把钱包攥紧,抱着孩子站起身,朝顾辰远和宋振荣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哥!要不是你们,我这给孩子看病的钱就没了……”

  “没事。”顾辰远摆手,转头对售票员喊,“师傅,待会儿终点进站,麻烦开下前门,让小偷先下,别堵着乘客。”

  售票员大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闻声忙不迭点头:“好、好!终点站叫民警!”

  公交车继续摇晃,车厢里却没了先前的沉闷。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朝顾辰远竖大拇指。

  小偷被夹在过道中央,低着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霜打的茄子——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顾辰远和宋振荣在16路车上又颠了一会儿,到站后两人便下来了。

  此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青砖高墙的供销社。

  门楣上“百货商场”四个水泥凸字刷着红漆,在阳光下像刚出炉的糖块,诱得人直咽口水。

  “进去瞧瞧,顺手再配点礼物。”顾辰远抬下巴指了指。

  宋振荣把肩上那鼓囊囊的袋子往上颠了颠,袋口露出红薯和白菜来。

  “应该不用吧?我都已经备了。”宋振荣说道。

  “你那些土特产是心意,但是我跟着你一起登门,总是要把这台面给做足的。”

  顾辰远一句话把他噎回去,又补刀,“何况你之前的事,咱这次登门可是要把面子作足了,这样才能堵住丈母娘的嘴?”

  宋振荣想起过去被拒之门外那些糗事,立马蔫了,讪笑:“成,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