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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没落,温漾直接伸出头:“你这么热心,也顺手帮帮我呗?”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豁出去的劲儿。

  刘欣欣那句“只是路上随口一问”的童话,她压根不信——世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真有,也轮不到自己。

  可她得试,哪怕碰一鼻子灰。

  顾辰远把笑容一收,干脆利落:“对不住,刘欣欣是本地人,我县城恰好有几个熟人。你家在外县,山高水远,我鞭长莫及。”

  他嘴上客气,心里门儿清:就算帮得动,也不能滥好心。

  帮人回城是换命的人情,他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行,当我没问。”

  温漾点点头,脸上不见尴尬,显然早有心理准备。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眼睛亮起小星星,

  “那——让我跟你采药总行吧?一天三毛钱不到,嘴里淡出鸟了,我实在是受够了!你带我上山,我帮你背筐、晒药、点数,全包!”

  说着,她双掌合十,像拜菩萨一样冲顾辰远晃了晃,指节上还有没洗净的泥土。

  为了表示诚意,她甚至微微弯腰,额头差点磕到膝盖。

  顾辰远被她这突然九十度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多一个人而已,只要村里不嚼舌根,我无所谓。”

  先把丑话说前头:万一传出“顾辰远又领个女知青”的风言风语,他可不负责灭火。

  “放心!”

  温漾直起身,嘴角一翘,露出两排被太阳晒得仍算白净的牙,

  “要是谁敢胡说,我就坐他家门口哭,哭到他自己关门闭户!全村就剩我一个女知青了,不信他们忍心。”

  几年农活熬下来,她的腰比以前粗了一圈,脸也被海风吹得黑里透红,可骨架仍带着城里姑**秀气,往那儿一站,跟土生土长的村姑还是两样。

  尤其那副“说哭就哭”的架势,让顾辰远心里直打鼓。

  眼泪这武器,女人用起来可比铁锹好使。

  这泪珠儿还没落地,围观的心就先软了一半:

  “哟,快别哭了,哭得人揪心。”

  温漾正得意自己握着“先天利器”,冷不防被舍友从背后捅了一刀。

  刘欣欣压低嗓子,却字字带钩:

  “其实——你还不是最惨的那个。”

  “啥?”温漾睫毛上还挂着泪星,瞬间瞪圆,“难不成还有人混得比我更惨?”

  “对呀,你忘了那位?”刘欣欣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提醒。

  温漾脸色“唰”地白了,急忙去捂她的嘴:“欣欣!别瞎提,小心惹祸!”

  刘欣欣吐吐舌头,声音再降一度,只剩唇形:“就咱仨知道,天知地知。”

  说着,她眼角余光偷偷扫向顾辰远,明显底气发虚。

  顾辰远原本斜倚在门框上看热闹,看到两个人的反应,心里却像被钝器敲了一下。

  前世今生的记忆搅成一锅糨糊,隐约勾起一段被封存的旧事。

  他记得,之前来的确实是还有一个知青。

  苹果园最深处确实守着一个人。

  名义上是知青,却没有知青敢跟他同桌吃饭;

  村民见了他也绕道走,仿佛沾着就会招瘟。

  后来大队索性让他独自到两村间的,远离村屯,昼夜与枯树荒草作伴。

  不过,因为那个人常年无人靠近,所以那人的轮廓在顾辰远脑海里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了。

  高?矮?胖?瘦?连是男是女他都记不清,

  唯一残存的,是黄昏里偶尔飘出的一两句沙哑唱腔,

  像锈铁刮过玻璃,惊得鸟雀四散,也惊得孩子们堵住耳朵往家跑。

  此刻被刘欣欣一点,那团影子仿佛又晃到眼前,

  **这根高压线,谁碰谁糊,顾辰远只能远远陪着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温知青,明儿一早你跟我上山。”

  他暗地合计:这丫头瘦得跟秋后蚂蚱似的,拉她一把也算是积德了。

  事情拍板,他拍拍**往家走,月色稀薄,村道像撒了一层干面粉。

  刚进门,就看见自己娘在井台边摇轱辘。

  顾辰远紧赶两步:“娘,我来。”

  他接过绳把,掌心立刻被粗麻硌得发胀。

  绳子一点点放下去,却迟迟听不到桶底“咕咚”的回声,比往常多放了半臂才触水。

  他心里“咯噔”一下——井水位掉得吓人。

  “俩月没见雨星子了,”崔秋华在旁叹气,“再这么旱,刚点的苞谷种就得当炒豆吃了。”

  顾辰远没吭声,手腕一抖,桶口倾斜,“哗啦”灌满,双臂交替往上拽。

  每提一截,绳子都在轱辘轴上“吱呀”一声,像老牛喘粗气。

  打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个圈,顾辰远当即拍板:

  “这件事情真是越快越好,咱们山上那俩塑料棚离井口远,要是这么挑水浇苗的话,真的能把人累死。”

  他刚走到洗澡间门口,崔秋华忽然从灶房探出头:“小远——”

  “咹?”顾辰远回头,手里还拎着搪瓷盆。

  “徐有来捎话,说明儿来提亲,你看是让他赶早来还是等黑来?”

  “晚上吧。”顾辰远说道。

  白天他们要跑县城、盯工地、顺道看打井队,日程满满当当的,“夜里我回来,大家坐着聊,时间宽裕。”

  二姐跟徐有来的这桩马拉松亲事,总算是要到了终点了。

  说真的,他是真的替两人高兴。

  前世自己二姐孤苦伶仃,到死也没有处过朋友,前世这徐有来也是一样的闷葫芦,明明喜欢自己二姐,却从来都没有说过。

  在二姐去世的那人,这个家伙就那么一直抱着二姐的身体待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他亲手江二姐下葬。

  崔秋华应了一声,扭身去堂屋,嘴里念叨着得赶紧告诉小芳。

  ……

  随便冲了个凉水澡,顾辰远趿拉着布鞋回厢房。

  屋里只点一盏煤油灯,沈红颜窝在床沿,膝盖上摊着本子,鼻尖几乎都要戳到上面了。

  他把褪色的绿军裤往床头一丢,裤兜里哗啦滚出一把毛票钢镚:“媳妇儿,先别忙了,数数咱家存款。”

  “等我一下——”

  沈红颜头也不抬,睫毛在灯影里扑闪,小嘴无声地默算,像课堂上背乘法口诀的小学生。

  顾辰远斜靠着床栏,本意是等,可白天跑累了,眼皮直打架。

  灯光昏黄,沈红颜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边。

  他看着看着,意识就滑了坡,鞋也没脱,人先歪倒,呼吸均匀起来。

  沈红颜看完最后一行,合书回头,见他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忍不住撇嘴:“说好数钱,自己倒先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搬起那条悬在床边的腿,给他摆正,又绕到里侧躺下,顺手把薄被单搭在他肚子上。

  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她伸手捻暗,屋里只剩窗外虫唱。

  翌日天刚蒙蒙亮,顾辰远一睁眼,发现自己整整齐齐躺在床上,鞋被脱了,外衣也搭在椅背上。

  他揉揉眼,里侧沈红颜背对他,呼吸轻软,像只蜷着的猫。

  顾辰远先起身晨练。

  今天虽只是“普通”日子,全家却像上满弦的座钟。

  没人提“提亲”俩字,却连呼吸都踩着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