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包车怒吼着往前冲,发动机声音都变了调。

  后面的车越来越近。

  两束灯光变成四束。

  两辆车。

  “青松”盯着后视镜,眉头紧锁。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们?”

  王卫国说。

  “不一定知道。可能是设卡检查。”

  他顿了顿。

  “但赌不起。”

  前面出现一个弯道。

  李建国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身甩了一下,差点翻进沟里。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把车拉了回来。

  “前面有岔路!”“青松”喊了一声。

  李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右边,一条更窄的土路,隐没在树林里。

  他猛打方向盘。

  面包车冲进土路,颠簸得几乎要散架。

  树枝抽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后面的车没有跟进来。

  但那两束灯光,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走了。

  李建国松了口气。

  他放慢车速,在树林里又开了几分钟,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

  所有人下车。

  王卫国把郑援朝从车里拖出来,手脚绑好,嘴也堵上,然后扛在肩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青松”从后备箱拿出几个背包,一人一个。

  “往那边走。”

  他指着树林深处。

  “翻过这座山,就是边境。”

  四人走进林子。

  夜很黑,没有月亮。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树枝不时刮在脸上身上,没人吭声。

  王卫国扛着郑援朝,走在最前面。

  他的呼吸很稳,脚步也很稳。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身后忽然传来狗叫声。

  “青松”脸色一变。

  “他们追上来了。有警犬。”

  王卫国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足够没过脚踝。

  “从水里走。”

  他扛着郑援朝,踏进溪水。

  水很凉,刺骨的凉。但没人停下。

  四个人沿着溪水逆流而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从另一边上了岸。

  狗叫声渐渐远了。

  “青松”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

  “这帮孙子,追得真紧。”

  王卫国把郑援朝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有多远?”

  “青松”看了看指南针。

  “还有二十里。”

  他指着前方。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边境线。”

  王卫国点点头。

  “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那条线。

  一道铁丝网,在晨曦里若隐若现。

  铁丝网那边,是祖国的土地。

  王卫国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铁丝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青松”。

  “你不跟我们走?”

  “青松”摇摇头。

  “不走。”

  王卫国说。

  “你留在这儿,太危险。他们肯定会查。”

  “青松”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这边五年了。五年里,有多少次危险,我自己都数不清。不也过来了?”

  他看着王卫国。

  “而且,我走了,‘蒲公英’怎么办?其他潜伏的人怎么办?他们需要有人接应,需要有人传递消息。”

  王卫国沉默着。

  “青松”继续说。

  “我在那边,已经死了。回去,也是活死人。不如留在这儿,还能做点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王卫国。

  “这个是我这些年赚的一点小钱,帮我交给我妈,改善改善生活。”

  王卫国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

  很轻。

  但很沉。

  “青松”看着他。

  “卫国,保重。”

  王卫国点点头。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再说话。

  晨曦渐渐亮起来,照在他们脸上。

  “青松”转身,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很洒脱的挥挥手,走进林子里。

  很快消失不见。

  王卫国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扛起郑援朝,走向那道铁丝网。

  赵铁柱和孙小虎已经在那边等着。

  他们剪开铁丝网,钻过去。

  然后扶着王卫国,把郑援朝也接过去。

  所有人,都过来了。

  王卫国站在祖国的土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山林苍茫,晨雾缭绕。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有人还要继续守着。

  他把那枚子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热的。

  像那个人的体温还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祖国的土地。

  是回家的路。

  郑援朝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四面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着,看不见外面。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他动了动手腕。

  手铐。

  冰冷的,铐在床架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记忆慢慢浮上来——渔村,咖啡馆,小卖部,然后是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脖子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猛地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四肢软得像面条。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站得很直。

  那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那张脸。

  郑援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卫国。”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王卫国在他旁边坐下。

  “郑援朝,或者叫你‘船长’?”

  郑援朝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只持续了几秒,很快被一种奇怪的平静取代。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缓缓散开。

  他抽着烟,不说话。

  郑援朝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一根烟抽完,王卫国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他看着郑援朝。

  “五年前,你‘病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还在三营。追悼会我没去成,但听说开得很隆重。你的照片挂在墙上,你的名字刻在碑上,你的战友们给你献了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