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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卫国带着人从山谷口往里走。

  屏幕上的信号强度一直在波动。

  一格,两格,三格,一格。

  但始终没断。

  走到山谷最深处,他停下来。

  这里三面都是山,信号被遮挡得最厉害。

  加上那些废弃设备产生的杂波,简直像掉进了电磁黑洞。

  他盯着屏幕。

  信号图标又变成灰色。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信号重新亮起来。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

  他按下通话键。

  “秦岳,这次中断四十七秒。”

  秦岳的声音传来。

  “收到!设备记录了全部数据!自动切换了三个频段,最终锁定了一个备用频道!信号稳定性比预期高!”

  王卫国站在山谷里,看着那些废弃的设备。

  生锈的钢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林工说过的一句话。

  “首长,咱们造的这些东西,将来能用上的地方,可能比咱们想的更苦。”

  他当时说,是啊。

  现在他站在这个电磁黑洞里,手里拿着林工焊出来的设备,听着它稳定传输的信号。

  林工,您看到了吗?

  天黑了。

  测试还在继续。

  五个人分散在三十平方公里的区域里,每个人都在极限条件下测试着设备。

  秦岳坐在基站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五个绿点。

  每一个绿点旁边,都有一串实时数据:信号强度,跳频次数,切换频段,电池电量。

  那些数据起起伏伏,但始终没断。

  凌晨三点,太阳黑子爆发。

  这是秦岳事先没预料到的意外。

  太阳黑子爆发会引起全球范围的电磁扰动,所有无线电设备都会受影响。

  他盯着屏幕。

  五个绿点的信号强度同时开始下降。

  五格,四格,三格,两格,一格。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

  停住了。

  一格。

  全部停在一格。

  没断。

  他盯着那些绿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一动不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太阳黑子扰动过去了。

  信号强度开始回升。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

  秦岳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拿起话筒,声音有些发颤。

  “队长,你们那边怎么样?”

  王卫国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设备扛住了。信号稳定。”

  秦岳闭上眼睛。

  林工,您看到了吗?

  第三天下午,测试结束。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出山林,在集结地汇合。

  每个人都浑身是雪,脸上冻得发青,但眼睛都很亮。

  他们把五台“蜂鸟二号”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秦岳一台一台检查。

  数据全部记录完整。

  信号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二,图像传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定位精度平均六米,低温续航时间五小时二十分钟。

  所有指标,都超过设计要求。

  他检查完最后一台,站起来,看着王卫国。

  “队长,成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王卫国点点头。

  他走到那五台设备前,一台一台看过去。

  银灰色的外壳上,还沾着雪和泥。

  屏幕上有划痕,按键上结了冰,天线折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他看着那些设备,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林工那把电烙铁。

  他把电烙铁放在五台设备中间。

  “林工,您看到了。”

  没人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

  那些雪花落在电烙铁上,落在设备上,落在他们肩上。

  很快化成水。

  又很快结成冰。

  但没人动。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回到基地,王卫国给陈祁峰打了电话。

  “首长,‘蜂鸟二号’测试成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祁峰说。

  “好。我马上过来。”

  两小时后,陈祁峰的车停在基地门口。

  他下了车,没去办公室,直接进了车间。

  车间里,那五台设备还摆在桌上,没动过。

  陈祁峰走过去,一台一台看。

  看完,他转过身,看着王卫国。

  “林工的事,我知道了。”

  王卫国点点头。

  陈祁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在病床上口述,护士代笔写的。”

  王卫国接过信封,打开。

  信很短。

  “卫国:

  听到‘蜂鸟’成功,我放心了。

  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项目,值了。

  替我看看那块电路板。焊点饱满吗?

  线路清晰吗?

  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但你肯定看得清。

  告诉老陈,别太累。他血压也高。

  告诉秦岳,好好干。

  他年轻,脑子好使,将来能走得更远。

  告诉那些用这些东西的孩子们,小心点。

  别辜负了这身军装。

  我没什么遗憾了。

  林”

  王卫国看完信,抬起头。

  他看着陈祁峰。

  陈祁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卫国转身,走到那五台设备前。

  他拿起其中一台,对着灯光,仔细看着那块电路板。

  焊点饱满。

  线路清晰。

  每一个元件,都焊得结结实实。

  他放下设备,转过身,对着医院的方向。

  立正。

  敬礼。

  车间里所有人,同时立正。

  同时敬礼。

  窗外,夕阳正红。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苍茫起伏。

  “蜂鸟二号”量产的第三天,专案组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秦岳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卫国正在看生产报表。

  那五台样机测试成功后,军区特批了一条生产线,第一批一百台已经开始装配。

  “队长,胡利川那边有动静了。”

  王卫国放下报表,抬起头。

  “什么动静?”

  秦岳把一摞监听记录放在他面前。

  “昨天晚上,胡利川接了一个电话。境外打来的,号码和之前几次不一样,但声音经过比对,是同一个人。”

  他翻到其中一页。

  “通话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对方问:东西收到了吗?胡利川答:收到了。对方说:下一批货,三天后老地方。然后就挂了。”

  王卫国看着那份记录。

  “三天后老地方”——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操练。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个号码,能追查吗?”

  秦岳摇头。

  “追不了。用的是境外的特殊号码,打完就无法追寻。技术手段查不到源头。”

  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胡利川的儿子呢?有消息吗?”

  秦岳又拿出一份报告。

  “查到了。他儿子确实在境外,具体位置不明,但根据出入境记录和通话定位,大概在这一片——”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

  那片区域紧邻边境,是双方势力交错的地带。

  王卫国看着那个区域,眉头皱起来。

  “那边不太平。各种势力都有,鱼龙混杂。”

  秦岳点点头。

  “对。所以我们判断,胡利川的儿子很可能被控制在那个区域。对方用他来要挟胡利川,让他乖乖听话。”

  王卫国转过身。

  “胡利川知道吗?”

  秦岳说。

  “还不知道。我们没告诉他。怕他情绪失控,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王卫国想了想。

  “先别说。等这次接头结束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