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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山一声吼,带着十足的火气和后怕,在药厂上空炸开。

  早春的空气还带着沁骨的湿寒,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药草的清香,此刻却被这股火药味冲得七零八落。

  “去查!现在就去!”

  几个民兵得了令,扛着**,二话不说就冲进了炮制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现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刘麻子还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奇痒,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都撕烂。

  他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好几步,生怕沾上那份神鬼莫测的惩罚。

  神医的手段,救人时是活菩萨,罚人时,就是索命的活阎王。

  今天,全村人都见识了。

  李二牛的婆娘早就没了刚才撒泼的疯劲,她扶着刚醒过来,还一脸迷糊的丈夫,身体抖动起来。

  她现在才算彻底明白,刚才姜芷说“赔你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根本不是一句玩笑。

  而是警告。

  再敢胡搅蛮缠耽误一秒,她男人这条命,就真没了。

  姜芷没理会这些人的心思,她走到母亲赵秀娥身边。

  她伸手轻轻覆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娘,没事了。”

  “芷儿……”赵秀娥眼圈一红,泪水差点掉下来,“我……我太没用了,他们一闹,我就慌了神,我……”

  “您已经做得很好。”姜芷打断她。

  “您是厂长,出了事,您顶在最前面,没有躲。光是这一点,就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强。”

  赵秀娥被女儿安慰了几句,那股慌乱和委屈顿时消散大半,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

  就在这时,民兵队长张铁柱从炮制区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大坨黑乎乎、湿漉漉的泥巴。

  “姜神医!查到了!”

  “您快看!李二牛负责的那口炉子,墙外头的通风口,真的被人用这玩意儿给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一个指头缝的風都透不进来!”

  哗!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谁这么缺德,这是存心要人命啊!”

  “李二牛要是真没了,这得是多大的仇?”

  李二牛和他婆娘听到这话,脸瞬间就白了。

  他们两口子在村里就是锯了嘴的葫芦,老实巴交,跟谁都没红过脸,谁会下这么狠的毒手?

  姜芷看着那坨还沾着水葫芦烂根的淤泥,眼里泛起寒意。

  她就知道,这不是意外。

  红星药厂,是全县的香饽饽,是红星大队所有人的命根子。

  有人眼红了。

  想把这锅烧得正旺的饭,直接给它砸了!

  “赵大叔。”姜芷立即追问,“这泥巴,是从哪儿来的?”

  赵大山接过泥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那滑腻的质感。

  “这是南河沟的淤泥,就咱们村南边那条臭水沟里才有。”

  姜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

  “昨天晚上,太阳下山后,谁去过南河沟?”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人群里,一个年轻媳妇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我……我昨天傍晚看见了!”

  “我看见刘麻子他婆娘,拎着个破桶,鬼鬼祟祟地往南河沟那边去了!我还问她干啥去,她说去捞点水草喂鸡!”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地上那个痛苦扭动的身影上。

  刘麻子浑身一僵,随即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拼命摇头。

  “把这个给他吃了。”姜芷拿出一枚红色药丸,递给赵大山。

  赵大山接过药丸走过去,也不嫌他脏,伸手将药丸塞进刘麻子嘴里。

  “咳……咳咳!”刘麻子猛地咳了几声,终于能说出话来,那股钻心刺骨的痒意也减轻了些许。

  “不是我!神医饶命!真不是我干的啊!”

  他趴在地上,额头在泥地里磕得砰砰作响。

  “不是你,那就是你婆娘了?”姜芷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我不知道啊!我昨晚喝多了,回家就睡死了,她干了啥我真不知道啊!”刘麻子哭喊着,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把他婆娘给我叫来!”赵大山吼道。

  很快,两个民兵就押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过来了。

  那女人正是刘麻子的婆娘,人称“刘三嫂”。

  刘三嫂一看到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尤其是看到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丈夫,更是吓得魂都快没了。

  “刘三嫂,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南河沟了?你是不是堵了李二牛家的炉子通风口?”赵大山大声呵斥。

  “我没有!我不是!你们别血口喷人!”刘三嫂矢口否认,眼神不断闪躲。

  “还敢嘴硬!”赵大山火了,“人证物证俱在!”

  “我……我就是去捞点水草,谁看见我堵炉子了?你们这是冤枉好人!”刘三嫂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死不承认。

  姜芷看着她,叹了口气。

  不见棺材不落泪。

  “巧巧,你过来。”

  “姐。”

  “你闻闻她身上,有什么味儿?”

  姜巧巧走到刘三嫂面前,小巧的鼻子在她身上仔细地嗅了嗅,随即秀眉紧蹙。

  “姐,她身上有股很浓的艾草味,盖住了别的味道。”

  “但是……”姜巧巧凑近她的袖口,又闻了一下。

  “还有一股烧煤没烧透的焦炭味,很淡,但跟李二牛吐出来的秽物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艾草?”

  姜芷重复了一句。

  她走到刘三嫂面前看着她。

  “你昨晚堵完通风口,心里发虚,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家就烧了艾草水从头到脚地洗,想去去晦气,对不对?”

  刘三嫂的身体,猛地一颤。

  用艾草水洗澡去晦气,这是村里老一辈的土法子,只有她们这些信这个的人才知道!

  这个姜芷……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嘴硬?”姜芷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刘三嫂想要缩回去的手。

  刘三嫂的手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泥垢。

  姜芷捻起一根最细的银针,轻轻地从她的指甲缝里,挑出了一星半点的黑泥。

  她将针尖凑到鼻尖下。

  “南河沟的淤泥,混着炮制车间的煤灰。”

  “人证,物证,嗅证,俱在。”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扑通”一声。

  刘三嫂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她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个能闻出人心鬼胎的“神医”面前,任何狡辩,都是自取其辱。

  “为什么?”姜芷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跟李二牛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

  “我……我不是想害他……”刘三嫂终于崩溃了,哭喊道,“我就是……我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什么?”

  “凭什么你们都能进厂挣大钱,一天十个工分,比累死累活下地还多!我男人想进去,你们凭什么不要他!”

  刘三嫂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看着赵秀娥和赵大山。

  “不就是因为他平日里懒了点,爱喝两口吗?谁还没点毛病?你们就是排挤我们家!”

  “我就是想……想给你们厂子找点晦气!让你们也干不成!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会差点闹出人命啊!”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嫉妒。

  是那种最原始,最丑陋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烂心肠。

  “糊涂!你这个毒妇!”赵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厂里招工,是芷丫头定的规矩!要手脚麻利,要勤快肯干,要人品端正!你家刘麻子哪条占了?不让他进厂,是为全村人负责!你倒好,因为一己之私,就要砸了全村人的饭碗,还要害人性命!”

  “拉走!把他们两口子都给我拉走!”赵大山一挥手,“开全村大会!批斗!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我们红星大队!”

  民兵们立刻上前,将哭天喊地的刘三嫂和还在地上哼哼的刘麻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但姜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刘麻子夫妇,只是一个开始。

  人心里的毒,比任何草药都更难解。

  她看着那些交头接耳,眼神复杂的村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光有规矩还不够。

  这个厂子,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来斩断那些伸向它的黑手。

  她转过身,对赵大山和母亲赵秀娥说道:“从今天起,药厂成立‘质检科’和‘安保科’。”

  “质检科,由姜巧巧负责。所有原材料入库,所有成品出厂,都必须经过她的鼻子。她不点头,一根草都别想进来,一包药也别想出去。”

  “安保科,”姜芷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把李二牛扶起来,一脸憨厚老实的汉子身上。

  “就由李二牛你来负责。”

  “你挑几个信得过、靠得住的壮劳力,成立巡逻队,日夜轮班,给我把厂区的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看死了!”

  “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乱飞进来!”

  “我?”李二牛指着自己,一脸的不敢相信。

  “对,就是你。”姜芷点点头,“你这次大难不死,是福气。你为人老实,做事踏实,这个安保科长,你最合适。”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工资,按技术岗算,每个月,给你开十五块钱。工分,照记!”

  十五块钱!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比县里正式工人的工资还高啊!

  李二牛和他婆娘,直接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金馅饼”给砸懵了。

  “神医……我……我干!”李二牛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您放心!我李二牛要是再让厂里出一点差错,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使!”

  姜芷点点头,又看向全村人。

  “各位乡亲,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红星药厂,是我们全村人过上好日子的希望。我欢迎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但是。”

  “谁要是敢像刘麻子一样,在背后动歪心思,下黑手。”

  “那就别怪我姜芷,翻脸不认人。”

  “我的手段,你们今天也看到了。”

  “我的针,能救人,也能废人。”

  “不信的,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