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上三竿。

  陆家住的筒子楼里,食物飘香。

  陈淑萍系着碎花围裙,眉眼弯弯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熬得金黄软糯的小米南瓜粥,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放在姜芷面前。

  “小芷,快趁热喝。你太瘦了,每顿都要多吃点才行。”

  陈淑萍是越看这个儿媳妇越满意。

  人长得好看,本事通天,性子半点不张扬,对着他们两个老的,那份孝顺和耐心是实打实的。

  “谢谢娘。”姜芷接过温热的瓷碗,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这份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是多少人都渴求的珍宝。

  陆友华坐在客厅,没有看他那些宝贝图纸,而是捧着一本《本草纲目》,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昨天特意去旧书市场淘来的,想多了解一些中医药的知识,以后好跟儿媳妇有共同话题。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这大清早的,谁呀?”陈淑萍擦着手,一脸疑惑。

  陆向东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赵天南和他的随从小陈。

  两人手里拎满了用油纸和细绳精心包裹的礼盒,全是市面上见不着的珍贵补品,哪怕隔着包装,都能闻到一股子药材的清香。

  赵天南换了身半旧的中山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枭雄气派,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看到开门的陆向东,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意。

  当他的目光越过陆向东,看到屋里正垂眸喝粥的姜芷时,那笑意里顿时涌上一丝敬畏。

  “陆团长,姜神医,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陈淑萍和陆友华都看愣了。

  他们不认得这人,但只看这通身的气派和说话的腔调,就知道绝不是一般人。

  姜芷和陆向东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然明了对方的来意。

  陆向东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门挡住大半,回头对屋里说:“爹,娘,一个朋友,有点事要谈。”

  他随即转向赵天南,语气平淡:“赵老板,院子里说吧。”

  “应该的,应该的。”赵天南连连躬身,示意小陈将礼品在门边码放整齐,自己则跟着陆向东走进了院子。

  姜芷也放下碗,跟着走了出去。

  陈淑萍想跟出去看看,被陆友华一把拉住。

  “孩子们有正事,咱们别掺和。”陆友华压低声音,他信得过儿子和这个新过门的儿媳。

  院子里,春日熹微。

  赵天南站得笔直,姿态放得极低,活像个等着首长训话的兵。

  他先是让小陈递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姜神医,这是我连夜整理的,所有关于‘药神宫’的资料,还有我当年那件事的详细口述记录,全在里面了。”

  姜芷接过掂了掂:“有心了。”

  “应该的!”赵天南的腰弯得更低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必须向二位赔罪。”

  他将王龙如何用家法处置刘癞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言辞间满是对姜芷夫妇的歉意。

  “那个王龙,有眼无珠,管教不严,冲撞了二位贵人。他已经废了那个畜生,逐出了橘城。”

  赵天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继续道:“王龙备下了一份厚礼,想当面向二位赔罪,另在福满楼设宴,为您二位压惊。他自知身份卑微,没资格面见神仙,特托我来传个话。”

  他遥遥指了指门口那堆礼品。

  “还请姜神医和陆团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请罪,也是试探。

  陆向东面沉如水,没有开口。

  这群地下的耗子,打不过就想跪舔,倒是识时务。

  姜芷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清清淡淡。

  她抬眼,看向赵天南。

  “东西,拿回去。”

  “饭,也不必吃了。”

  赵天南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你回去告诉那个王龙。”

  “想赔罪,可以。”

  “从今往后,管好自己的人,做好该做的事。这橘城的地界上,少一些乌烟瘴气,多一些安分守己。这就是他给我最好的赔礼。”

  这一席话,不带任何火气,却比任何威吓都更有分量。

  赵天南彻底怔住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姜芷不要钱,不要物,更不要他的人情。

  她要的,是这橘城的一方安宁。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格局!

  赵天南的心头巨震,心悦诚服地对着姜芷深深一躬。

  “姜神医的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我赵天南也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橘城一天,陆老先生和陆老夫人在此,就绝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来叨扰半分!”

  说完,他再不敢多留,带着随从和那堆原封不动的礼物,恭敬地退出了小院。

  ……

  橘城,龙门茶馆。

  王龙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地上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当赵天南的随从小陈回来转述时,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几十个心腹兄弟,也都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再喘。

  “她……姜神医……当真是这么说的?”王龙的声音干涩。

  小陈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王龙,南爷让我告诉你,你这次,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位姜神医,是真正的云端人物,她的眼界,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王龙沉默了。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复杂。

  他错过了一次搭上通天大船的机会啊。

  但他更庆幸自己这条命,还在。

  思索良久,王龙咬了咬牙,站起身来,面对着自己几十个核心手下,沉声大喝。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召集所有管事头目!”

  “告诉他们,橘城的天,要变了!”

  一个心腹壮着胆子问:“龙哥,怎么个变法?”

  王龙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但他却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以后,道上再没有‘过江龙’这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冷茶一饮而尽。

  “咱们改个名,叫‘橘城安保’。”

  “以前那些打打杀杀,坑蒙拐骗的生意,全都停了!谁**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败坏名声,不用等贵人动手,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从今天起,咱们也学着穿西装,打领带,做正当生意!”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龙哥!这怎么行!兄弟们都靠这个吃饭呢!”

  “是啊龙哥,不做这个,我们还能干什么?”

  王龙发出一声冷笑:“干什么?码头扛包,工地搬砖,哪个不能吃饭?”

  他看着这群还未开化的手下,心中一阵悲凉。

  “你们懂个屁!”

  “老子这是在救你们的命!救所有兄弟的命!”

  “你们是没见过那位爷的手段,也没见过那位神仙的风采。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跟地上的一窝蚂蚁,没区别!”

  “想踩死,也就是一抬脚的事。”

  “现在,人家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我们要是再抓不住,那就是自己找死!”

  王龙一掌拍在桌上,红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斩钉截铁。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现在就给老子滚蛋!”

  整个茶馆,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龙身上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震住了。

  他们知道,龙哥这次,是认真的。

  橘城的地下世界,从这一天起,真的要变天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仅仅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看不惯一棵假人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