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之送来的新衣裳是藕荷色的宫装,料子柔软,绣着暗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首饰是一套珍珠头面,颗颗圆润,光泽柔和。

  阿箬帮她穿戴好,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恍惚:“小姐,您真好看。”

  苏嘤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旧是苗疆女子的深邃,但皮肤白了,神态静了,那身衣裳和头面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京城贵女的光晕,底下却还是那个能从风里听见毒蛇吐信的苗家女儿。

  “好看有什么用。”她低声道,“刀好看,也是用来杀人的。”

  午后,宫里果然来了人。

  这次不是太监,是太后身边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嬷嬷,姓严,不苟言笑,眼神却利得很。

  “苏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入宫说话。”严嬷嬷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嘤跟着上了宫车。车子没去慈宁宫,而是绕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处临水的敞轩。

  太后正坐在轩中,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交错,棋局已至中盘。

  “来了?”太后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会下棋吗?”

  “民女略知一二,不敢在太后面前献丑。”苏嘤行礼。

  “坐吧。”太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陪哀家下一局。”

  苏嘤依言坐下,扫了一眼棋盘。

  太后执白,棋风稳健厚重,步步为营。

  对面黑子却凌厉逼人,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杀伐气,已经将白棋逼入角落。

  这黑棋……不像太后自己打的棋谱。

  “该你了。”太后落下白子,堵住黑棋一处攻势。

  苏嘤拿起一枚黑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救那看似危急的大龙,而是轻轻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边角位置。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继续落子。

  两人对弈,轩内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

  苏嘤棋艺不算顶尖,但她能“听”。

  她能“听”到太后落子前那一瞬的思量,能“听”到棋盘上黑白棋子无声的“嘶鸣”,那是布局者的杀意和困兽的挣扎。

  这盘黑棋,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

  执黑者……是谁?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棋渐渐稳住阵脚,黑棋的攻势被巧妙化解,但那股凌厉的杀意始终不散,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

  太后忽然停了手,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

  “罢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苏嘤,“你棋下得稳,心思也静。不像有些人,看着温顺,心里却藏着刀子。”

  苏嘤垂眸:“太后过奖。”

  “永定侯府的事,你都知道了?”太后话锋一转。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苏嘤心念电转,谨慎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侯爷若有错处,自当领受。”

  太后盯着她:“你不觉得,是有人陷害?”

  苏嘤抬起头,目光平静:“民女不懂朝政,只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若真是陷害,总有水落石出之日。若是确有罪责,也当……依法而断。”

  她没为永定侯说话,也没落井下石,只说了最“正确”也最没用的废话。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难怪裴瑾之看重你。”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池中游鱼:“柔嘉那孩子,前几日还跟哀家哭诉,说你抢了她看上的簪子,在御花园冲撞她,害她受了惊吓。”

  苏嘤心头一凛,立刻跪下:“民女不敢!公主金枝玉叶,民女万万不敢冲撞!”

  “起来吧。”太后语气淡淡,“哀家知道,她性子骄纵,有时说话没轻没重。你受了委屈。”

  这话听着是安抚,却让苏嘤更不安。

  “你如今住在裴瑾之的宅子里?”太后忽然问。

  “是。裴大人说,民女先前住所不便,暂借宅院栖身。”苏嘤答得小心。

  “他倒是有心。”太后转身,目光如炬,“苏嘤,哀家问你一句实话——裴瑾之查永定侯,查那些陈年旧事,到底想干什么?”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