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仙长,我远远瞧着还以为老眼昏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老夫人柔声笑道,眉眼温软地弯起,颇为亲切。

  虞声笙拱手见礼。

  二人寒暄一番,老夫人又说:“我在前头的茶社定了雅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请仙长同去,我也有好些话想与仙长说。”

  “夫人想说什么?”

  “天理道法,轮回转世,哪一样说不得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自然见的想的要比常人多一些;怎么……仙长是不愿给这个薄面了?”老夫人眸光流转,亲切中多了几分冷冽。

  虞声笙像是没瞧出来,笑道:“夫人盛情相邀,我怎会不识抬举,还请夫人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很快就来。”

  “好。”

  老夫人点点头。

  茶社的雅间布置得精致大方。

  一旁的多宝阁里摆着插花的玉瓷瓶,熏香满屋,清甜旖旎;一罗汉榻上铺着杏色锦绣的软垫,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圆形小几,另一侧的雕花红漆的窗棱支开一半,任由凉风送入,吹起那熏香直在人鼻息间打转。

  放眼望去,这竟不像是雅间,更像是某位闺阁千金的卧房。

  老夫人显然常来这里。

  她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坐在榻上。

  亲手给虞声笙斟了一杯茶,她笑道:“你尝尝,这是咱们南边儿的特产,寻常地方吃不到的。”

  虞声笙道谢,大大方方坐在老夫人对面。

  这茶果真与素日里用的大不一样。

  一反清冽回甘,添了不少苦涩。

  偏偏这苦涩能荡开人心底的郁郁,让人喝了一口又想着第二口,很是解渴。

  “托了夫人的福,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哪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俗之物,能博仙长满意,已是它的造化。”

  “不知夫人今日想与我说什么?”

  提起这个,老夫人眼眶微红:“我上一次拜访贵方,就是想给我那早逝的儿子儿媳供长明灯,原先是供在十里之外的佛寺内,可我还是能梦到我儿给我托梦,想来他们在泉下也难以瞑目,我就想着换个地方。”

  “敢问,令郎是何故离世?”

  “意外。”老夫人伤心不已,“他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人就不行了;我那儿媳最是情深意重,没隔一个月也去了……”

  垂泪不断,不消片刻她便湿了半条帕子。

  见对方这样悲伤,虞声笙少不得安抚两句。

  但人到这个年纪还经历了丧子之痛,这份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好一会儿,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了过来,又重提长明灯的事情。

  佛寺道观中,常有长年供奉祭祀,这本不稀奇。

  老夫人出手大方,又主动提及,虞声笙没有不答应的。

  就让老夫人哪日得空,可亲送那亡故的儿子儿媳的生辰八字去清风观,虞声笙会亲自为她操持。

  “如此甚好,我已在清风观的旁边置了庄子宅院,这会子已在开土动工,等修建好了,我便住过去,这样日日便能去道观了。”

  老夫人感慨道,“也算是能日日与我儿相伴。”

  虞声笙:“老人家一片慈心,您会有好报的。”

  与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虞声笙便起身告辞。

  老夫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

  从门口到楼下,直到虞声笙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霎时,老夫人脸上温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阴冷。

  身边的丫鬟见状,无不战战兢兢。

  “好了,你们也别端着了,我瞧这清风观的观主还算识相。”老夫人冷哼,“等事情了结,我自会让你们离去,该给的都会给。”

  丫鬟们哪敢抬头,纷纷跪在她跟前。

  “奴婢们甘愿伺候老夫人一辈子。”

  老夫人笑了:“你们年纪轻轻如花朵一般的年纪,哪能陪我这个入土之人一辈子呢,说笑了。”

  虞声笙回了清风观。

  却发现一个不速之客,差点惊掉了下巴。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她瞪着周丽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丽珠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吃着蜜饯果子,品着清茶,依然难解心头愤愤。

  听到这话,她啪的一声搁下茶盏:“你还好意思说?又一次把我丢在京城,你倒是快活,一个人躲到这里来清净!!我与你怎么说的,你要是还敢把我丢下,我就过来找你!”

  虞声笙:……

  她很不明白。

  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错了,居然会给周丽珠这样的错觉。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上周丽珠一起了?

  周丽珠仰慕青睐的是她老爹,又不是她!

  “怎么,你还不想收留我?”周丽珠眯起眼,“好好好,你既然不愿意,我这就回京了,到时候我说漏了嘴你可别怪我。”

  “你威胁我?”

  “你不留我,我就威胁你。”

  周丽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是天资不如你,可我到底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你想拿下我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

  这倒是事实。

  虞声笙飞快权衡利弊了一番。

  周丽珠与自己没有死仇。

  不但没有,这女人大概率还是向着她的。

  眼下清风观人很多,但也不缺一个真有道术本事的人——何况周丽珠都找来了,再把她送走反而会横生枝节。

  思来想去,虞声笙叹气:“想住就住下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比不得你的石府。”

  “好说。”周丽珠欢欢喜喜应下。

  她显然有备而来。

  很快就将空置的小小厢房打点妥当,还抽空跟虞声笙说了自己的善后。

  周丽珠留了个纸人在石府。

  与她一模一样,能说话会吃饭,全受她控制。

  如今石府安稳不少,只求平淡度日。

  一个纸人足以应付这一切。

  虞声笙好奇:“要是纸人遇火烧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周丽珠横了一眼,“你当我是你呢,瞧瞧你这道观里的山精野怪,到底是跟了你身边修行的,你连一个好躯壳都不给人家,那些个纸人剪成什么样了,难看得要死。”

  虞声笙:……

  她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纸人制工粗糙被周丽珠嫌弃。

  周丽珠对道观中的生活适应良好。

  翌日就褪去了满头珠翠,换上了灰蓝的道袍,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得道之人的架势。

  很快,虞声笙就觉察出周丽珠的好处了。

  这女人操控点拨纸人的本事一流,足够以假乱真。

  剪出来的纸人摆在掌心中,被她轻轻吹口气便能落地成人,几乎与常人一模一样。

  她再让山精野怪的魂魄附在上头,便能与人一样活动。

  别的不说,用来打柴背货上山很是好用。

  大大节约人力。

  虞声笙很欣慰,拍了拍周丽珠的肩头:“清风观欢迎你。”

  周丽珠哼笑:“你还真是与你父亲完全不像,满心满眼都是功利,掉钱眼里去了。”

  虞声笙也不辩解,懒得理她,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又隔了两日,那位老夫人亲自来了。

  不但送来了儿子儿媳的生辰八字,还送来了整整一屉白银。

  那银光熠熠的银锭子沉甸甸的,码得整整齐齐。

  “老夫人真是客气了。”

  “应该的。”老夫人道,“还请仙长今日就点灯起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