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不止一个。

  大约在虞声笙身边潜伏了有三四日,他们才露面。

  虞声笙就当做没发现,照旧生活。

  他们一出现就要带她回京城,说是宁贵妃醒了,皇帝也牵挂闻将军的事,让虞声笙务必同行。

  她没抗拒,低头感伤,泪氤红了眼眶:“……是我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还要带他回去,夫妻一场,我怎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她便收拾了些东西,即刻动身。

  这些暗卫早就暗中查过了那衣冠冢,确定没异常才出现的。

  只是他们哪里晓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虞声笙算到了,他们如今看到的一切,只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而已。

  一路山水兼程,日夜不休,官道开路,暗卫护送。

  也就七八日的功夫,京城的大门便近在眼前。

  她被送入皇宫,面圣回话。

  当着皇帝的面,虞声笙垂眸落泪:“臣妇无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只在岭山处找到了他的残缺尸骸。”

  “或许那不是闻将军。”皇帝的试探藏在关心里,听起来那样自然。

  “不!他穿着的披挂银甲摆在那儿,我不会认错!他身上还带着我给他的璎珞!”

  虞声笙一时失控抬眼反驳。

  这是殿前失仪,也是大罪。

  刚说完,她就惶恐地拜倒:“臣妇情急,臣妇有罪……还请陛下重重发落,若能让我与夫君泉下团聚,臣妇感念陛下隆恩。”

  “你这话说的……”皇帝松了口气,忙让人将她扶起来,“闻将军为君为国,战死沙场,你为他的遗孀,本该好好拉扯孩子,安度后半辈子,朕怎能忍心?”

  虞声笙以袖拭泪,沉默不语。

  皇帝又问起了晚姐儿。

  虞声笙摇摇头,不吭声,俨然已经伤心过度。

  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叹息道:“你好不容易回来,先去长乐宫瞧瞧吧,你姑母醒了,很是挂念你。”

  她谢恩告退,身子摇摇欲坠,显得孱弱无比。

  身后凝聚在她背影上的目光逐渐冷却。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眼前,皇帝才召来暗卫询问。

  听完了暗卫的话,皇帝执笔写下国泰民安几个字,淡淡道:“这么说来,她的女儿已经在青州病死了。”

  “是,属下们几乎将青州翻了个底朝天,任何一条线索都没有落下;虞夫人应该是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女之痛,才遣散了身边所有人,独自去了岭山,打算陪在闻将军的衣冠冢旁,了此残生。”

  皇帝轻轻颔首:“也是个苦命人了,难怪迟迟不愿回京。”

  正说着,皇后来了。

  皇后带了莲子碧羹汤来。

  进御书房时,这里已经没有暗卫的身影。

  “陛下。”皇后福了福,“您操劳半日了,也该歇歇,这莲子碧羹汤是臣妾亲手做的,晾到这会儿功夫刚好入口,既消暑又清心,您尝尝。”

  皇帝接过尝了尝:“皇后有心了。”

  “臣妾能为陛下做的有限,不过一盏羹汤罢了,是臣妾分内之事。对了,臣妾听说虞夫人回来了。”

  “朕已让她去长乐宫见宁贵妃。”

  “应该的,她们姑侄俩也是命运坎坷,怎吃了这么多苦呢。”皇后感慨万千。

  “你呀,贵为国母,却总是这样心软仁慈。”

  “陛下就会拿臣妾说笑,臣妾只是不忍罢了……”皇后轻笑抬眼,“还有件事臣妾想求陛下帮忙拿个主意。”

  “你说。”

  “今年中秋家宴少不得要打点起来,往年席位都有叶贵妃的,臣妾瞧着叶贵妃在冷宫也待了好些日子了,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叶贵妃侍奉陛下多年,不知……陛下可否开恩,准她参加?”

  皇帝低头吃着莲子碧羹汤,漫不经心道:“你说的也对,不过长合宫已经住了旁人了。”

  “这个好办,宫中有的是空置的宫殿,让宫人们打点收拾出来就好;只是,怕不能与从前的长合宫相比,要委屈叶贵妃了。”

  “委屈?她蠢笨不堪,又爱乱动心思,哪里委屈了。”

  皇后笑得温婉:“陛下就爱说笑。”

  “叶贵妃事情你看着办就行,你是后宫之主,你拿主意。”

  “臣妾遵旨。”

  长乐宫中,宁贵妃正坐着用饭。

  身边伺候的宫女倒也妥帖。

  只是宁贵妃两眼无神,吃饭也像是木头人一般,宫女说一声她才咀嚼几下,像极了被牵线的皮影人偶。

  虞声笙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让我来吧。”她接过宫女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喂了起来。

  宁贵妃浑然不知眼前的人已经换了,依旧直视前方,缓缓吃着食物。

  跟她说话没回应,喊她一声也没动静。

  这样的宁贵妃真的很难说她已经醒了。

  虞声笙的目光落到宁贵妃腹部,那里平坦,瞧不出怀孕的样子。

  “贵妃娘娘何时生产的?”她问宫女。

  宫女慌了一下:“不久之前贵妃娘娘突然发动,诞下了一个死胎,后来娘娘就醒了,醒了就这是这样。”

  死胎?

  宁贵妃这一胎怀得超出了正常孕妇的月份。

  却只生下了一个死胎。

  虞声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叹息道:“贵妃娘娘受苦了。”

  伺候完宁贵妃用饭,她又服侍着她洗漱梳头更衣。

  一连串的事情忙完,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如今没有诰命在身,无圣命不可留在宫中过夜,刚要起身走,衣袖的一角被宁贵妃拽住了。

  虞声笙看过去。

  宁贵妃的脸还是木木的。

  但那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弥漫出一丝渴望。

  虞声笙看懂了。

  她主动向皇后请旨,想留宿在长乐宫一晚,好好陪陪姑母。

  皇后听了宫女的传话,感慨道:“她们姑侄二人也是不容易,那就恩准了吧。”

  等下,皇后正在摆一盘棋局。

  望着棋盘上安静又焦灼的局面,她宁静的脸庞氤氲出些许庆幸。

  “终究还是败了呀。”皇后呢喃着。

  虞声笙在长乐宫住了一晚。

  翌日清晨便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出宫。

  皇后少不得拉着她叙旧。

  说到伤感之处,皇后言语越发温柔慈爱,大有将虞声笙当做自家晚辈怜惜的模样。

  虞声笙谢过。

  皇后又道:“你放心,宁贵妃位份不低,皇帝又将她记挂在心上,宫中不缺伺候的奴才,必定会将她照顾妥当。”

  “有皇后娘娘照拂,臣妇自然放心。”

  “你还要回去操持闻将军的丧礼,本宫就不多留你了,往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臣妇已经无依无靠,没了丈夫儿女,我也不想留在京城这样的伤心地,还请皇后禀明陛下,等丧礼结束后,准许我彻底离京,再不回来。”

  “你心意已决么?外头哪有京城舒坦安稳,你一个弱女子……哎!”

  见说不动虞声笙,皇后只好转开话题。

  从宫中离开,虞声笙直奔威武将军府。

  却不想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早已不是从前熟悉的人。

  他们不认识虞声笙,态度粗暴,言语恶劣,将她拒之门外。

  “我们大奶奶说了,没有名帖,任何人都不能进府!你说你是府里二房夫人你就是么?可有凭证?”

  虞声笙差点被气笑了。

  早就猜到任胭桃管理内宅的能力一般般,却没想到这么糟糕。

  正要与他争辩,身后一辆马车停下。

  嫂子郑秋娥撩起帘笼,迫不及待道:“声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