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正德一听这个开头,就要转身离去。

  但虞开嵘早就预判了父亲,不着痕迹地挡住去路,倒了一杯茶送到父亲面前,恭敬道:“爹养育我们多年,悉心教导,妥帖照顾,从无不是,今日如此局面爹觉得尴尬惭愧,也在情理之中,但儿子……还是有句话不得不说。”

  虞正德紧皱眉心:“什么话?”

  “四妹妹一事说到底只是流言蜚语,从未有过证实,旁人也就算了,我们虞家乃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以诗书传家,向来明理坦荡;四妹妹虽在父母膝下相伴的时光没有我多,但在府里数年,她是个什么品性,爹应当明白。”

  “若四妹妹当真是那嫌贫爱富的,当初又怎么会看透慕小将军,执意退婚呢?”

  这话说在了点子上,也让虞正德面色微微放晴。

  养女当初的退婚,让他在文臣中收获了不少的赞誉。

  谁不说虞四姑娘颇有虞府的风骨,说断就断,毫不拖泥带水。

  “你说的是,可如今……”

  “如今那些闲言碎语就越发不可信了,事关陛下,又怎能胡乱攀扯?爹难道忘了,当初晋城公主出宫疗养,皇后娘娘可是亲选了威武将军府,是四妹妹一直伴在皇后公主身边的。”

  虞正德醍醐灌顶:“对啊,为父差点忘了这个。”

  “上回皇后娘娘前往万佛寺,身边也只带了四妹妹还有石府的大奶奶,那石府大奶奶更是沾亲带故,因四妹妹的缘故才能跟着一块的;皇后娘娘对四妹妹这样信任,难道爹还信不过自己的女儿么?”

  虞开嵘顿了顿,又说了最后一句,“当今圣上看着仁善,手腕政策却处处铁骨,哪里是由得底下臣子胡乱糊弄的?流言纷纷,若一直这样下去,难保不会触怒龙颜。”

  “说得对。”虞正德被儿子这么一点拨,立马明白了,“为父这就去准备奏折!”

  该告状告状,该自证清白就要及时地站出来。

  决不能在家里唉声叹气,当缩头乌龟。

  见父亲已经明白其中利害,虞开嵘松了口气:“我来替爹研墨。”

  “好好,你我父子一道商榷,这样才好。”

  这一忙活,就忙到了日落西山。

  虞开嵘出了外书房直奔东厢房。

  张氏正与儿媳还有孙儿说笑玩乐。

  多日不见,郑秋娥可想坏了孩子,抱着就不愿放手。

  看儿媳操持得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张氏又忍不住心疼:“有些事情你何必处处自己动手,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是了。”

  郑秋娥心下暖暖的:“娘的叮嘱我都明白的,只是开嵘他刚上任,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且我们如今都住在公衙内,很多事情都不比家中;交给别人,我不放心的。”

  正说着,门帘子一打,虞开嵘进来了。

  见到宝贝能干的儿子来了,张氏愈发两眼放光。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说起了虞声笙一事。

  张氏忍不住骂道:“那些个素日里不做正事,不操持府里中馈的妇人懂什么,还敢传这些没头没尾的流言,仔细被宫里贵人知晓了狠狠治她们的罪!怎么想的,这般欺负我家闺女!”

  “母亲别气,明儿我去瞧瞧四妹妹。”郑秋娥忙道。

  “你去瞧瞧,多给她带些果品干货过去,也让她放宽了心,我还真没见过天底下传皇帝闲话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张氏这话真说到了点子上。

  翌日,没等郑秋娥动身,虞声笙一大早就带着晚姐儿回娘家了。

  张氏忙让厨房忙活起来,一应口味要按照郑秋娥和虞声笙的喜好来。

  女眷们坐着说笑谈心,等用罢了午饭,又几人凑在一处摸牌玩耍。

  郑秋娥牌技不精,连着给婆母喂了两三吊大钱,乐得张氏合不拢嘴。

  虞声笙一面麻利洗牌一面玩笑道:“大嫂子这算盘可打得精明,晓得母亲持家理财的能耐,竟用这法子先给母亲送了钱去,好等到年终时分利吧,我就没大嫂子这样能干了,不知直接给母亲塞钱会不会被她打出来?”

  郑秋娥顿时笑得涨红了脸,作势要去捏她的脸。

  张氏更是乐得肚子疼:“从前不见这丫头这样嘴皮子伶俐呢!嫁人了,会的本事也多了,你给我送钱,仔细别叫你家姑爷晓得了生气。”

  “哪能呢,您姑爷巴不得给您送钱呢,别的不说,就说您经手的庄子上多了多少利,谁瞅着不眼红呢,我们都想分一杯羹。”

  一番话说完,一屋子人都笑了。

  张氏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你记好,外头说什么话都不许放在心上!如今你姑爷在外头征战奔波,为的也是你们妻儿,你自己千万要稳住了。”

  虞声笙漆黑的眸光微闪,轻轻颔首:“我记下了。”

  其实她从未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困扰过。

  只是觉得这些流言太过匪夷所思,居然也有人相信。

  她一直静静等着这件事发酵的那一日。

  还没等到九五至尊的怒火,却等来了镇国将军府上书的折子。

  慕淮安竟不顾自己还在孝期,主动奏请彻查这流言一事。

  话里话外半个字都没提虞声笙,但字里行间的维护却让每个人都看懂了。

  这道折子与虞正德上书的那一封一同送到了皇帝案前。

  皇帝阅后,勃然大怒。

  下令将那些私底下不安分,到处传播流言的人统统严办。

  抓的抓,砍的砍,不到半个月的时光,竟有一半的人入狱,另外一半掉了脑袋。

  其中不乏那些曾经与虞声笙一起出席宴饮的贵妇千金。

  不过转瞬间,京中上层贵族就来了一遍大洗牌。

  很多被重用的新豪门望族涌上浪尖。

  而曾经炙手可热的皇亲贵胄,有一部分已经查无此人。

  消息传来,惊得好些人不敢出门,惶惶不可终日。

  甚至还有人给虞声笙递帖子,希望当面拜见致歉。

  虞声笙都给回了。

  这些人没必要见,浪费时间。

  皇帝真正生气的,是此事伤及皇族尊严,更怕牵扯出黎阳夫人。

  毕竟关于虞声笙的流言是假的,但黎阳夫人与皇帝的一段私情却是真的。

  大约皇帝也不想将这些摆在明面上供人消遣吧。

  这些事儿虞声笙都瞒得很好,半点没让黎阳夫人知晓。

  将养了一段时日,黎阳夫人的身子大好了。

  与此同时,宫里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贴补赏赐也停住了。

  虞声笙松了口气。

  哪怕是暗中送来的,也架不住天天送呀,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黎阳夫人吃下了一小盅血燕粥,缓缓坐直了身子:“多亏你了,这些时日一直在照顾我。”

  “姑母哪里话。”虞声笙笑了,“晚辈照顾您是应该的。”

  “我……已经跟陛下说了,若他再这样,我就回乾州去了,不在京城给你们小两口添麻烦。”

  “那陛下他……”

  “陛下他答应了。”黎阳夫人弯起笑容。

  不知为何,虞声笙总觉得黎阳夫人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古怪的得意洋洋。

  明明她是不愿与陛下再续前缘的,又为何……

  这念头一闪而过,再看黎阳夫人时,她依旧是温和谦卑的模样。

  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虞声笙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