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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场上,死寂无声。

  苏尘手持上品法宝凛霜剑,孑然而立,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数万弟子。

  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首席真传弟子萧然,道心崩溃,吓晕当场,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如同抬走一条死狗。

  他那“年轻一辈第一人”的赫赫威名,连同他那可笑的宗主梦,在苏尘的“照心镜”前,被砸得粉碎,沦为了合欢宗未来百年最大的笑柄。

  张宇的色欲,钱通的贪婪,萧然的狂妄……

  一个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内门翘楚、亲传天骄,在这面“镜子”前,都被扒下了伪装,露出了内心最丑陋、最真实的一面。

  “还有谁?”

  苏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其中蕴含的威压,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台下,数万弟子,竟无一人敢应声,甚至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仿佛多看他一眼,自己的心事就会被彻底看穿。

  开玩笑,连剑心通明的萧然师兄都扛不住,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们这些人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阵法中,柳如烟美眸异彩连连,冷清雪冰山般的脸颊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动容,花解语的温柔笑意中带着深深的震撼,而燕衔枝,则是满脸的崇拜与狂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为苏尘摇旗呐喊。

  宗主李清月,端坐于云端,玉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深邃如星海的凤眸中,对苏尘的兴趣已然浓厚到了极点。

  “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筑基期弟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眼看场面彻底被镇住,苏尘正准备宣布今日大会暂告一段落,一个清冷如冰、不含丝毫感情的女子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来,清晰地响彻全场。

  “雕虫小技,惑乱人心,也敢妄称‘照心’?可笑。”

  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震。

  下一刻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名身着素白宫装的女子,缓缓步出。她身姿窈窕,容颜绝世,肌肤胜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九天玄女降临凡尘,不染一丝烟火气息。

  她的美,与柳如烟的妩媚、冷清雪的清冷、花解语的温柔、燕衔枝的灵动,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致的淡漠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与顽石草木无异。

  “是秦诗芸师姐!”

  “宗门十大美人排行第六的秦师姐!”

  “天啊!真传弟子中排名第七的‘冰山仙子’秦诗芸!”

  “她不是一直在‘太上峰’闭死关,修行《太上忘情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的惊呼声比之前萧然出场时还要热烈数倍。

  秦诗芸!

  这又是一个传奇人物。

  她是二长老的关门弟子,修为已至结丹中期,实力仅次于萧然和另一位常年外出的真传。

  但她最令人敬畏的,并非修为,而是她所修行的功法。

  《太上忘情诀》!

  此功法,乃是合欢宗一部极为特殊的镇派功法之一,修行者需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方能大成。

  传闻秦诗芸自修行此法以来,从未笑过,也从未哭过,道心稳固得如同一块万年玄冰,任何外魔都无法侵扰。

  在许多弟子心中,若论道心之坚定,不为外物所动,秦诗芸,才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她此刻下场,目的不言而喻。

  她要来砸苏尘的场子,更要证明,她所修行的“忘情”大道,远胜于苏尘这种“窥探人心”的旁门左道。

  秦诗芸莲步轻移,一步步登上高台。

  她甚至没有看苏尘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那座阵法,语气冰冷。“你的阵法,对付那些心有杂念的凡夫俗子,或许有用。但对我,无效。”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苏尘笑了。

  他最喜欢对付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自信”。

  “哦?秦师姐如此肯定?”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心无情,亦无欲,如同一口古井,波澜不惊。你的镜子,又能照出什么?”

  秦诗芸终于将目光转向苏尘。

  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好,说得好。”

  苏尘拊掌赞叹。

  “既然秦师姐如此自信,那我们的赌注,想必也不能落了下乘。”

  秦诗芸淡淡道,玉手一翻,一株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莲花,出现在她掌心。

  此莲一出,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此乃‘冰心琉璃莲’,天材地宝,有洗涤神魂、稳固道心之奇效,价值远在你手中那柄破剑之上。”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凛霜剑的不屑。

  台下众人再次哗然。

  冰心琉璃莲!

  传说中能助人突破结丹瓶颈的至宝。

  “可以。”

  苏尘毫不犹豫地将凛霜剑插在身旁。

  “我若输了,此剑归你。若师姐你输了,这株宝莲,便归我。”

  “我不会输。”

  秦诗芸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飘然落入了阵法之中。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边是能照破万般虚妄的神秘“照心镜”。

  一边是斩断七情六欲的“冰山仙子”。

  这堪称是今日擂台最巅峰的道心对决。

  秦诗芸进入阵法后便闭上双眸,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她的心境瞬间沉入古井无波的状态。

  《太上忘情诀》运转到极致,将一切可能出现的心魔幻象,都隔绝在外。

  一息,两息,十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秦诗芸依旧稳如泰山,面无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台下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看来苏尘的阵法,真的对秦师姐无效啊!”

  “不愧是修行《太上忘情诀》的仙子,道心之稳固,远非萧然师兄可比!”

  “这苏尘要输了!这次踢到铁板了!”

  就连贵宾席上的几位长老,也暗暗点头,认为苏尘这次怕是要失算了。

  然而,苏尘的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微笑。

  “斩断七情六欲?天真。你越是想斩断什么,就说明你越是在意什么。你最大的破绽,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太上忘情诀》本身!”

  就在第二炷香即将燃尽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阵法之中,秦诗芸的秀眉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右眼眼角,缓缓滑落,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脸颊,滴落在地。

  “啪嗒。”

  声音虽轻,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哭了?

  冰山仙子哭了?

  这怎么可能?

  还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巨变中反应过来,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秦诗芸的双眼中涌出。

  她万年冰封的表情开始皲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

  “呜……”

  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从她口中发出。

  随即,仿佛是她压抑了数十年、数百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呜,呜呜,哇!”

  在全场数震撼的目光中,平日里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仙子秦诗芸,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之凄惨、之绝望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怎么回事?秦师姐看到了什么?”

  “天啊!我的女神形象崩塌了!”

  没有人知道,在幻境中,秦诗芸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看到任何财宝、美男、权力的诱惑。

  她看到的,是她自己。

  她看到自己在《太上忘情诀》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最终修为通天,飞升仙界。

  然而在仙界,她却看到了大道的尽头。

  一位模糊不清的无上道祖告诉她,她的道,是错的。

  “大道三千,情,亦是其一。”

  道祖的声音,缥缈而威严。

  “忘情者,乃是舍本逐末,自断道途。汝穷尽一生,所修之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永无可能证得无上大道。”

  那一刻,她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她引以为傲的道心,她的一切崩塌。

  她哭的,不是别的,是她自己那条走错了的、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外界,苏尘看着哭得梨花带雨、形象全无的秦诗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心念一动,解除了阵法。

  “以无情为有情,以绝欲为大欲。道心不纯,执念过深,淘汰。”

  清醒过来的秦诗芸,耳边是自己依旧无法抑制的巨大哭声,映入眼帘的是数万张呆若木鸡的脸。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迷茫。

  “是我输了,苏尘,谢谢你!”

  秦诗芸向着苏尘一拜,御剑飞离了演武场。

  苏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缓步上前,将“冰心琉璃莲”收入囊中。

  随后他环视全场,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寂寞。

  “下一个。”

  这一次全场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是魔鬼!

  他不仅能打碎你的肉身,更能击溃你的灵魂,将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你面前,撕得粉碎。

  高台最深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大长老,猛地睁开了双眼,两道精光爆射而出,死死地锁定在苏尘身上,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宗主,我看今日擂台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