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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炽夏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驾驶的车会失控,会拉着她冲向路边的树,会被四散的玻璃扎得满身是伤。

  最后被那股强烈的撞击震得五脏六腑仿佛挪了位,人瞬间昏沉下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陆野出现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

  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楚,双耳嗡嗡作响。

  直到车窗玻璃被砸开,冷风灌进来,她才隐约听见陆野在喊:

  “能动吗?配合我,必须马上出来……”

  她艰难地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往后视镜看去——钱姥姥歪倒在后座,已经昏迷不醒。

  陆野力气很大,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把她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那一刻,她双腿软得像是没了骨头,头疼欲裂,却还是用尽力气抓住陆野的袖子,声音嘶哑地喊:

  “快救钱姥姥……快救姥姥……”

  陆野迅速回了一句:“你站稳了,我去救——”

  他松手的那一刻,明炽夏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然而下一秒,一双铁臂忽然出现,稳稳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转头时,她满眼惊恐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眼睛里透着几分关切,还有呼之欲出的紧张——是杨铮。

  父亲最器重的那位秘书长。

  “杨铮,快,不用管我,去救姥姥……”

  她的话音未落。

  她的车,突然就着了火,哗的一下,火苗立刻蹿得半天高,这令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珠子:

  怎么回事?

  她的车竟突然着火了。

  可钱姥姥还在车子里头啊!

  混乱当中,她好像看到疏桐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却被陆野拦住了,她听到妹妹惊恐地在喊:

  “姥姥是不是在后座?是不是?是不是?”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快救人啊!姥姥在里面!姥姥——!”

  陆野从身后死死抱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颤抖,“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妹妹在哭,在叫。

  明炽夏整个人瘫了,幸好有杨铮支撑着她,她听到自己在尖声急叫:

  “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啊……”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杨铮扶着她慢慢坐到地上,望着那越烧越旺的火,沉重地落下一句: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地,油箱爆炸了。

  “砰——!”

  火势瞬间变得更加汹涌,热浪扑面而来。

  那一刻,明炽夏闻到了一种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干呕了几下,胃里翻江倒海,不敢相信刚刚还在和自己聊天的老太太,竟就这样活生生烧死在了自己的车里。

  她接受不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失去知觉前最后的印象,是杨铮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

  明炽夏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是惊醒的,猛地从床上坐起,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病房门正好被推开,杨铮走了进来。

  见她身体摇摇欲坠,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别乱动。医生说你脑震荡,需要静养。”

  一阵熟悉的岩草香沁入鼻腔。

  看到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

  “钱姥姥……救出来了吗?有吗?”

  杨铮目光深沉,刚毅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缓缓摇了摇头。

  明炽夏僵在那里,双眸瞬间变得赤红,心尖细细密密地疼,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我害死了姥姥……是我……”

  一只温热的大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和你没关系。不要自责。你也差一点没出来……明炽夏,现在你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养着。”

  可她控制不住。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燃烧——冲天的火焰,妹妹的哭喊,皮肉烧焦的气味。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杨铮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在失去意识前,她听见杨铮低声说:“睡吧。睡一觉会好一点。”

  *

  明炽夏在医院养了好几天。

  这期间,她听说妹妹明疏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流产了。

  她想去看她,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对于疏桐而言,钱姥姥是多么重要的存在——那是从小把她带大的人,是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的人。

  而现在,姥姥死在了她的车里。

  这个责任,她推卸不掉。

  但杨铮拦住了她:“现在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你去见她只会刺激她。这对她的身体恢复没有好处。”

  后来,她从父亲那里听说:疏桐要和陆野离婚。

  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姥姥没有出事,如果妹妹没有流产,如果他们那个孩子能平安出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她毁了这一切。

  几天后,姥姥下葬。疏桐在葬礼后就失踪了。

  明炽夏始终没有机会见到妹妹,没有机会说那句压在心底的“对不起”。

  *

  明炽夏休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不接任何通告,不安排任何行程,天天宅在家里。

  吃了睡,睡了练瑜伽,练完继续吃,吃完继续睡。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失恋,遭遇车祸,目睹长辈惨死,妹妹离婚……每一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听说陆野也大病了一场——那家伙好像是真喜欢上疏桐了。

  可疏桐不喜欢他。

  如今孩子没了,两人分道扬镳,也许对他们来说都是解脱。

  只是钱姥姥死在她车上这件事,成了她心里解不开的死结。

  她开始不敢开车。

  一握方向盘就会手抖,会想起车子失控的瞬间,会梦见冲天的火焰和烧焦的气味。

  午夜梦回,她常常惊醒,会在黑暗里失声痛哭。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那段日子,杨铮时不时会在微信上安慰她。

  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不咸不淡的关系,因为这场车祸亲近了不少……

  但他好忙,一直在省外。

  距姥姥葬礼过后,他们再也不曾见过。

  直到五月十日。

  这一天,应是她和杨铮关系真正转变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