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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逸尘把车支好,刚要把那扇木栅栏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先一步被人从里面顶开了。

  一个端着搪瓷盆的女人走了出来。

  盆里满是肥皂泡,还泡着两件灰蓝色的工装上衣。

  女人看着二十来岁,眉眼间和周逸尘有几分挂像,脸上也充满了英气,和她的名字相配。

  这正是周逸尘的大姐,周红英。

  因为没得着正式工作,她平日就在家操持家务,伺候一家老小。

  猛地看见门口站着俩人,周红英脚下一顿,差点把盆里的水洒出来。

  她愣神地看着眼前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又看了看旁边俏生生的姑娘。

  过了好几秒,她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搁,甚至都没顾上那溅出来的肥皂水。

  “逸尘?”

  “小满?”

  周红英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惊喜地喊出了声。

  “姐,我来看你了。”

  周逸尘笑着喊了一嗓子。

  江小满也跟着乖巧地叫人。

  “红英姐。”

  周红英两步跨过来,那双还带着潮气的手,直接拽住了周逸尘的胳膊,上下打量个不停。

  “你个臭小子,可算是舍得露面了。”

  “你去松江那么远,我还一直惦记着那头冷不冷。”

  “看着倒是比以前壮实了,也精神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江小满,脸上那笑容就更浓了。

  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了然的打趣。

  “哎呦,这是把我弟妹也给领来了?”

  “我就说嘛,你俩从小就在一块玩,这就该是一家人。”

  江小满虽然性子大大咧咧,被这直白的话一激,脸蛋也稍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躲闪,反而把手里的鸡蛋网兜往前提了提。

  “红英姐,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这是李婶儿让我给你带的鸡蛋,怕磕了,我一直拎着呢。”

  周红英赶紧接过来,嘴里却开始埋怨。

  “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家里又不缺吃的,你看这一车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逃荒的。”

  她看着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肉和蘑菇,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就不知道攒着点过日子。”

  周逸尘没去辩解,只是乐呵呵地推起车。

  “都是妈让带的,说是给你补身子。”

  “再说了,我也想姐了,带点东西那是应该的。”

  “行了行了,赶紧进屋,别在门口杵着。”

  周红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没真生气,转身就往里让。

  她把搪瓷盆往墙根底下一踢,领着两人进了单元门。

  一楼左手边的门开着。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水泥地,大白墙,也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室格局。

  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圆桌,那是平时吃饭的地方。

  此时,屋里的藤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正剥着蒜,看着有六十岁上下,身形有些消瘦。

  这是周红英的婆婆,赵大妈。

  至于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姐夫,还有周红英的公公,这会儿都在厂里上班还没回来。

  “妈,您看谁来了。”

  周红英一进屋就嚷嚷开了,声音里透着股高兴劲儿。

  “我弟弟逸尘,还有他对象小满。”

  老太太眯着眼睛,放下手里的蒜瓣,颤巍巍的就要站起来。

  “是亲家兄弟来了啊,快,快坐。”

  周逸尘赶紧几步上前,没让老太太起身。

  “大妈,您坐着,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他顺手把那一网兜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江小满也跟着把鸡蛋放好,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妈。

  就在周逸尘把东西放下,跟老太太打照面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麻衣相术的观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的山根发青,人中隐隐有些发黑,那是一种气血极度衰败的面相。

  即便没有搭脉,光是听老太太那略显浑浊的呼吸声,还有那虽然笑着却透着枯黄的脸色。

  周逸尘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这老太太,身体里的毛病不小。

  肝气郁结成煞,已经伤到了脾胃根本,甚至可能在腹内已经长了东西。

  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肿瘤。

  在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下,这种病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哪怕是在后世,发现晚了也是个大麻烦。

  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是常年累月气不顺,加上操劳过度憋出来的。

  如果不干预,这老太太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周逸尘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叹了口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

  初次登门,板凳还没坐热。

  要是张嘴就说人家婆婆得了绝症,那是缺心眼。

  哪怕他是医生,这会儿也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得先把气氛烘托好了,找个合适的机会,自然而然地把这事儿引出来。

  治病救人是肯定的,但怎么救,怎么让这家人接受,那是门学问。

  “大妈,您这气色看着挺慈祥。”

  周逸尘笑着夸了一句,顺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姐夫他们有福气。”

  一句话,把老太太哄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孩子,嘴真甜。”

  老太太指着旁边的暖壶,转头对周红英说道。

  “红英啊,快,给倒水,把那好茶叶拿出来。”

  周红英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

  周红英给两人倒好了茶水,又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桃酥端了一盘出来。

  看着弟弟那张愈发成熟稳重的脸,她心里的高兴劲儿稍微平复了一些,疑惑随之涌了上来。

  “逸尘,你跟姐说实话。”

  周红英拉着江小满的手,眼睛却盯着周逸尘。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突然带着小满跑回来了?”

  她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是不是在松江那边遇到啥难处了?”

  “还是说,工作上出啥事了?”

  在她的印象里,那边的知青只有过年才能探亲,这冷不丁地跑回来,别是闯了祸被退回来的。

  旁边的赵大妈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关切地看了过来。

  周逸尘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