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死的判定取决于利益而不是道德法律时,他已经被当下的世界观驯服了。

  常乐并不想承认自己的沦陷,但他不得不这么想:如果杀死一个人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时,他真的会放弃这个想法吗?

  他能从这位七皇子的身上找一些借口去惩戒他吗?

  ……

  理由自然是“可以”的。

  哈莱·格林虽然比起盖乌斯要有脑子一些,但他毕竟是个高等领主。

  在德卡雄比大陆,一个“众生平等”都能让各个教会和国家、绝大部分的领主齐齐破防,这就能证明这个世界的阶级关系差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

  绝大多数的国家依旧在推行农奴法,认可“农奴是农奴主的财产”“人是可以买卖的”“农奴主有权决定手下农奴生死”这样糟粕法则的,而作为大领主,哈莱做过不少狭义上的坏事,这便成了他的取死之道。

  哈莱是可以死的。

  而且他的死对于瘫痪格林帝国非常有帮助。

  一个失去了独女的元帅如果对上一个失去了用心培养的继承人的皇帝,难道还会像之前那样风平浪静吗?

  总的来说,哈莱对这次见面并不算满意。

  他并不想见到一个脊梁挺得笔直的“落难王子”,他更促狭地想要见到一个趴在地上恳求帮帮自己的家伙,会为了求他出兵将自己父亲和母亲的故事翻出来大侃特侃,只期盼能博他一笑——虽然这样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残忍,但是残忍?

  你同一个正困于无趣生活的大领主说残忍?

  要不来玩牌?

  纵欲卡、奢靡卡、征服卡还是杀戮卡?

  要从中挑选一个不残忍的吗?

  封建社会的领主向来是如此,礼贤下士、仁爱待民是极罕见才会刷新的属性,史官们习惯用这样的词汇为统治者增添一丝“人性光辉”,你也礼贤下士,他也仁爱待民,写来写去好像成了人均属性词条一样。

  于是,“西奥多”没能从哈莱那里得到他所求的,倒是得到了一些盘缠,不过五十金币对于哈莱来说,颇有种“拿去喝水润润嗓子,毕竟说了半天废话”的羞辱意味。

  常乐将小小的钱袋塞进口袋里。

  什么叫聚少成多呀,这就是!

  他当年给梅琳娜掏的那些钱,可都是这样几十块几百块一个个箱子摸出来的!

  【您不生气?】

  梅林问道。

  “为什么要生气?”

  【即便只是扮演,可被这样无礼对待总归要不高兴的。】

  “你会对一个将死之人生气吗?”

  梅林笑了。

  【我亲爱的大人,看来您已经做好打算了。】

  “哈莱一定不是切断商路的人,他的实力并不能覆盖格林帝国的商会。”

  常乐思索着说道:“即便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王储,但他和盖乌斯的情况不同。弗朗茨三世重病垂危了许多年,那些年里,盖乌斯和海神教会从国王的手中窃取了不少权力,他的这个王储当得名副其实。”

  “但哈莱不同。马绍尔一世十分健康,且不算老。他牢牢把持着军政和经济,哈莱不过是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小打小闹的孩子,连与人发生冲突,都要用禁足这种对付孩子的手段来拿捏他。”

  哈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即便迷恋权力,却无法从父亲的手中攫取更多。

  “就像是……同样对父亲的女人动了心思,但盖乌斯敢真的动手,哈莱却也只是在嘴皮子上占占便宜。”

  他不敢违抗马绍尔一世,更别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调动格林帝国的商会了。

  【那把矮身妖精透露给那些教会的事情呢?】

  “不见得和他有关。”

  常乐摇了摇头:“这位格林帝国的未来掌权人或许比我想的要‘单纯’一些。”

  他们得另找方向了。

  将视野抬高,看一看水面之上的权力。

  ……

  把哈莱的事通过神谕告诉奥蕾莉亚后,当日,他便在维里迪安姆的一家旅馆住下。

  因为主体是神明,常乐并不会因为日常活动过于消耗体力而感到疲惫。于是梅林教了他一个法子,能通过冥想消耗法力达到精神困倦从而快速入睡。

  思绪在体内跟着法力转了几圈后,困意逐渐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睛,缓缓沉入梦境。

  ……

  但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梦里。

  ……

  ……

  “这是什么?”

  他听到了斯嘉丽的声音。

  “别担心,我可口的大人。”

  魅魔小姐在他的梦里低语:“让我们去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光明正大地侵入……”

  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下去,任凭困倦拉扯着他的梦境,下坠,下坠。

  ……

  终于,在某刻触底。

  那是一座雪白纯洁的宫殿,从各种装饰和装饰带来的感觉不难推断,这里应该属于某位神明。

  洁白,神圣,看上去纯净不可玷污。

  他的视角一直在前进,时而有些晃动,时而匍匐下来亲吻着脚下的大地。

  在这么一个遍布神明和信仰的地域待了这么久,常乐大概能猜到他的视角粘附在了什么上面。

  ……一个朝圣者。

  他跟随着一个朝圣者,走入了这座纯净的宫殿。

  这里太美了,美得像是一整张油画。

  巨大的宫殿两侧伫立着许多圣洁的雕像,但奇怪的是,雕像的风格都是那种衣不蔽体的。

  或许是遵循古希腊那种风格,强调人体的理想化比例和肌肉线条所制作的雕像,大多数都是以轻薄的纱或是飞舞的发丝作为遮掩,遮住某些重·点·部位。

  朝圣者似乎在颤抖,他用目光描摹那些雕像,像是激动,又像是泪流满面地捂住了脸。

  他踉踉跄跄地前行,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宫殿的最前方。

  常乐脑中灵光一闪,他知道这是哪儿了。

  他知道是谁入侵了他的梦境了。

  那位赤·身·gUO·体的圣洁神明,正在用怜悯与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们梦想的起源,我们生命的延续,我们爱情的终章,我们的天性。

  菲罗忒斯,哦,菲罗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