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不是第一次回到长乐城的旧址。

  这座城市对他而言,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很小的时候他从别的地方流浪过来,虽然当时“弦月城”的城主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但圣女大人仁慈的名声足够好,他便留了下来——在哪儿讨饭吃不是讨饭呢?

  至少,圣女大人主持的月神教会会偶尔给他们发一些面包,即便只是最粗糙的黑面包,也足够让一个乞儿活下来了。

  在那个时候,亚当斯认识了第一批“孩子们”。

  大家因为饥饿而走到一起,蜷缩在天桥底下和巷道里的时候曾发誓,要是一个人日子好过起来,就不会忘记一起挨饿的大家。

  后来,亚当斯做到了。

  在八十二天围城中,他活了下来。

  然后,长乐大人来了,他带来了仁慈的春雨,落在了卑微到了地上的“大头”的头上。

  他暂时不用饿肚子了,但距离发达还差得远。

  再后来,长乐大人派来了梅琳娜大人,慧眼如炬的梅琳娜发现了他们的“孩子们”,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被梅琳娜提出来。

  乞儿们,是一座座城市、一个个国家中最适合做情报机构的群体。

  大头接下了这份脏活。

  其实也不算脏,因为他和“孩子们”至少可以穿上干净的衣服,吃上洁净的食物,然后从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摸出肮脏的钱币——可钱,饿到快要死的乞儿们谁会在乎钱是脏的呢?

  于是,大头开始变成了亚当斯。

  他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乞儿,变成了“亚当斯先生”。

  ……

  神战之后,亚当斯曾回过这里。

  在发迹之后,他在长乐城买过一间房子。

  那房子并不大,也不贵,甚至比不上他在坎特威尔城或维里迪安姆买过的房子的十分之一。

  可亚当斯非常喜欢这个房子。

  那是他完完全全拥有的、干干净净的房子。

  他时常会回这儿居住一段时间,坐在屋子里看着人来人往的长乐城,发很长时间的呆——用来净化自己被罪恶侵蚀发黑的心。

  这很好。

  他打小的朋友都在这——莱安、凯茜、多比……

  他和凯茜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初恋,那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孩,给他亲手做了一双鞋子——后来那双鞋子被他输给了莱安,凯茜非常生气,和他分手了。

  再后来,凯茜和莱安好上了——他曾一度怀疑这是莱安的阴谋,从那双鞋开始,就是他看上了凯茜的阴谋。

  但亚当斯没有生气。

  自己握不住的东西到了别人手里,那也不算失去,只是回到了它应有的位置。

  亚当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平和自己的内心,他从没预料到,未来会有那么一天: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发迹地、他的房子、那些发小、前女友会在某一天的一场战争后——不是死去,也不是流离失所,而是被某种力量从这片大地上硬生生地抽离了,抹去了,消失了!!

  等到他得到消息,仓皇地回到长乐城时,和盘坐在地上靠着西克的阿薇丝一样,他们都成了没有家的孩子。

  奥蕾莉亚来了,她又走了,所以亚当斯恨她,恨她的薄情寡义,恨她的满腹生意。

  亚当斯同情阿薇丝,就像同情自己一样。

  于是,那日后,不管阿薇丝要什么、做什么,他都会让人给她送钱。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们是天涯沦落人。

  ……

  而如今,亚当斯站在这,看着那座重新出现在大地上的城市,眼神中带着茫然。

  他有些害怕——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了。

  不管是外墙的建筑,还是这座城市的来往的人——都不认识他们了。

  难道忘记了初心的是他自己?

  要不然他怎么会连长乐城都不记得了呢?

  尊贵的绅士站在那儿,瑟缩着脖子,甚至不敢往前迈一步。

  赶车的车夫三步两回头,他在等着这位绅士再次喊住他,说出“喂,送我回去吧”这样的话,然后他就能再挣上一笔返程的钱了。

  但绅士没喊住他,因为一伙人喜气洋洋地沿着大路从金谷城的方向过来了。

  “喂,真是漂亮!没想到现在竟然流行这样的布匹!”

  “哈,算什么流行!”

  “就是,离了长乐城,金谷城蹭不到商贸的顺风了,如今他城内的布匹和衣着早已落时了!别说新潮了,连残羹剩饭都吃不上!”

  “嘿,希克!如今你知道什么是时尚了?”

  “哼,我可是在所谓的时尚之都维里迪安姆工作了好多年呢!”

  “妈妈你瞧!这件衣服你穿着正合适——不用想凯茜,我自然帮她买了新的!”

  “省着点用钱!以后要过日子的!”

  “嗨!梅琳娜大人的意思是,以后大概不会缺钱用……”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顺着大路席卷而来,如一阵飓风闯进了亚当斯的世界。

  他微微眯起眼睛,就像看到了一束璀璨夺目的阳光,刺得他这个站在阴影里的阴角睁不开眼来。

  孤零零的一个绅士站在路边格外引人注目,莱安眯缝着眼瞅了那家伙几秒钟,然后所有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噢!”

  他喊道:“我的老天爷呀!”

  夏莉女士跟在后头喊:“是我眼花了吗?还是出门的时候面包吃多了?我的面包应该没有中毒的可能吧?”

  听这话,夏莉女士的面包似乎还没有到能安心入口的地步。

  亚当斯突然咧嘴笑了笑。

  “好久不见。”

  他哑着嗓子道:“你们看到我家在哪吗?”

  他站在那儿,就像突然间放下了身上一切的负担,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嗷”的一声,莱安扑了上去!

  “真是抱歉!”

  他大声喊道——似乎不大声就没办法宣泄他心中的情绪!

  “我们当时在没有木板用的时候,把你的家拆掉了!”

  “我想那一定是你的主意,该死的莱安。”

  “为什么不能是梅琳娜大人的呢?”

  “如果是大人的主意,我将认栽。”

  “那如果是我的呢?”

  “你将去死!”

  莱安哈哈大笑!

  “太可惜了,兄弟,我已经死过了一次,可当时你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