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个小时后,布鲁克琳衣衫整齐地站在木台上。

  为了契合她“工人”的身份,她特意没打理自己的头发,只简单地梳成大辫子垂在脑后。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被汗浸湿的还有藏在台子下的一张稿纸,如今已经被她搓得软烂。

  布鲁克琳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两百多号人,比昨天又多了二十几个。

  有她认识的织布女工,有隔壁街的铁匠,有几个面熟的守城士兵,还有一些——呃,她叫不出名字,但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期待。

  期待。

  她想,她从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

  这些人,不知道她的野心,只为了未来,把期待交给了她。

  这样一来,女人的脸上难免带了一丝赧然。

  更远处,一些农民打扮的市民们正用极其冷漠的目光望着这边,似乎想知道布鲁克琳的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自视甚高呢。”

  “她瞧不上农夫。”

  “还有牧羊人。”

  “干脆别吃饭了,面包也别吃。”

  “还有衣服,棉花的衣服和羊毛的衣服都别穿了。”

  “闹到了城主大人面前去了!”

  “不如自己离开!”

  “她一个纺织工人……”

  那些人隔得远了,碎语也没传到她的耳朵里,但布鲁克琳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无非是说她无耻,说她自私。

  布鲁克琳不在乎。

  如果真的能成立长乐城的工会,让她一同协助管理城内大小事务——被骂上几句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德卡雄比的时候,她又被骂得少了吗?

  那时候,她不过是个织布女工,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带着病秧子丫头艰难过活的可怜虫。

  人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同情,要么是鄙夷——离婚?被男人扔了的女人,恐怕是犯了什么大错吧!

  要么是那种“离她远点,别被沾了晦气”的躲闪。

  她从不期待自己能在这个世道里活出什么色彩来。

  但是现在,她竟然有这个机会了。

  她居然有了这个机会。

  布鲁克琳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出的泪咽了回去。

  她展开稿纸,清了清嗓子。

  “诸位——”

  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她顿了顿,用力咳嗽了一声,重新开口。

  “诸位!我们总不甘连肉都吃不饱的!”

  ……

  含糊的演讲从城市里传来,守在城门口的一伙巡逻队士兵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卡伦,他们回来了吗?”

  “抱歉,长官……”

  “仔细盯着!”

  “是!长官!”

  凯·诺瓦克站在那儿,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远处的小道,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着莱安的出现。

  莱安是三天前的第一轮巡逻。

  罗南和布蕾卡是第三轮,他们理应在路上碰见。

  然后被人告知——总会有人去告诉他们的,凯心里清楚得很。

  不管再怎么说,莱安在军队里经营了那么久,铁了心要跟着他走的大有人在。

  他们会被告知长乐城发生的事情,然后一同折返——可三天足够了。

  沿着长乐城种下的“防御桩”一直往前走,走到黑潮森林返回,脚力最慢的队伍也能在三天内折返,更别提是莱安、罗南这样有着充足带队经验的老兵了。

  莱安那个疯子,就算马跑死了,爬也会爬回来的。

  没受过神恩,当年来到长乐城时间也不长的凯如此想。

  长乐……长乐神,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让这么多的人全心全意地将人生都交付于祂?

  这个时候,正是这个时候,他目光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

  “长官!”

  士兵卡伦比他更早反应过来。

  于是巡逻队员们的精神都紧绷起来。

  “拦住他!”

  凯立刻喊道:“该死的,你们听明白了吗?!拦住他!”

  但回应并不算齐整。

  这让凯更加恼火。

  “要不等他靠近些?”

  卡伦有些紧张:“长官……莱安大人也并未做错什么……”

  “他是梅琳娜的矛!不长自己的脑子,只会跟着梅琳娜的话走的、被神明思想占据了脑子的疯子!”

  凯回头咬牙切齿地怒骂:“若是让他进了城,你我被缴械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

  卡伦被他一把推开了,凯从腰间抽出骑士长剑,双手持剑,站立在城门口。

  若是忘记他参与了挟持城主这样的事情,此刻的他还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呢!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几个黑点很快地近了,近了,近到他能大致看清楚模样的距离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那不是什么黑点,也不是骑着高头大马朝城门冲来的莱安。

  那是一头他没见过的动物——至少在神陨之地的长乐城从未见过。

  那是……一头海狮?!

  一头身上装配着骑具的海狮,十分勇武地从空中掠过!

  它的背上骑着一名看不清样貌的骑士,手持着闪亮的长剑,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扑来!

  凯一下子懵了。

  这是他所料不及的事!

  这人是谁?海狮是哪儿来的?这是在……发动侵袭吗?

  最后,还是身边的士兵们反应过来,他们高声大吼着:“敌袭!敌袭!”

  那声音甚至惊扰了远处正在演讲的人群。

  但凯的脚下生了根,他牢牢地站在那儿,看着海狮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他看清了那名骑士。

  穿着皮甲,手里握着剑,剑身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淡淡银光。

  那骑士的姿态太标准了。

  标准得让凯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那是海雀骑士团的冲锋姿态。

  ……

  城市里叮叮当当地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敲钟声。

  梅琳娜微微睁开眼,还没等她出声,守在她身边的小木偶已经掠了出去。

  门口正朝外观望的士兵——是的,几个巡逻兵留了下来,假意照顾实则是软禁她们——立刻折返望向玛纳特。

  “你该留在这……”

  他们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一阵风吹了过去,玛纳特面无表情地掠过他们,悬浮于城主府上方。

  她的手里握着那柄短刀。

  刀身不长,刀刃却泛着冷光。

  她就那么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枚钉进天空的钉子。

  但是……

  梅琳娜从窗外伸出头去,眉尾一扬。

  似乎……有些不对劲?

  小木偶歪歪她的木偶脑袋,似乎有些惊讶。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她一直挂在胸口的小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