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向来以稳健著称,只要粮道无忧、兵力充足,几乎从未尝过真正意义上的惨败。

  而这天幕古战场,恰恰不存在粮草短缺的问题,按理说,正是最适合他发挥的舞台。

  然而,韩信的存在,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面对韩信那变化莫测、屡出奇兵的用兵风格,王翦所采取的层层推进、稳固包围之策,在一开始确实占据了些许优势。

  然而韩信年少锋锐,思路与常人迥异,很快便在交锋中摸清了王翦的节奏与习惯。

  一旦看透,便开始反制。

  刘邦站在一旁,看似悠然自得,神情轻松;

  可嬴政那始终落在他身上的审视目光,却冷得令人发寒。

  刘邦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背后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能时不时露出尴尬的笑容,权当掩饰。

  这场对决,持续了远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

  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次收获极大的苦战。

  王翦指挥兵马时展现出的老辣与稳健,逐渐磨平了韩信最初的急躁与锋芒;

  而韩信那近乎锋利到极致的奇谋与应变,也反过来逼迫王翦不断突破自身固有的思维边界。

  彼此成就,亦彼此消耗。

  最终,王翦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他未能彻底清除韩信暗中布下的隐患,被对方抓住机会,紧追不舍,硬生生拖入了败局。

  刹那间,金光一闪而逝。

  战场上的骑兵冲锋之势,在这一刻被彻底定格。

  石碑之上,“秦”的名号光芒缓缓黯淡,仿佛一段时代正在远去。

  无数秦军虚影,如星辰般接连消散,只在天地之间。

  只留下了一道宛如银河横贯的璀璨光带,静静诉说着那曾经横扫六合的荣光。

  “能与你正面一战,此生足矣!年纪尚轻,却已臻此境界,当真是后生可畏!”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仍回荡着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他立于虚空之中,甲胄残破,反而多出几分历经百战后的厚重。

  那并非外露的锋芒,而是沉淀在骨血里的杀伐与定力。

  “王将军言重了。”

  韩信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自信:

  “我亦多年未曾遇到这般毫无保留、酣畅淋漓的对手。”

  “若非此地不论生死胜负,今日一战,恐怕真要分个你死我活。”

  金色辉光自虚空中垂落,如天河倒悬,将二人一同笼罩其中。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和而肃穆,好似是在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巅峰对决作最后的见证。

  王翦与韩信隔空对视。

  一个是横扫六国、奠定一统根基的秦之柱石;

  一个是兵仙在世、运筹帷幄改写天下格局的汉之军魂。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敬意。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站在武道与兵道巅峰之人,才能彼此理解的情绪。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抬手,拱手行礼。

  不是寻常的军礼,也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将一生所学、所悟、所坚守尽数凝于其中的最高敬意。

  名将惺惺相惜。

  而在另一侧,帝王之间的气氛,却远没有这般和谐。

  刘邦远远看着嬴政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然开始盘算。

  他一向自认脸皮够厚、手腕够活,面对再难缠的人物,也能硬生生聊出几分交情来。

  “好歹也是打过交道的‘老熟人’了。”

  他心里嘀咕一句,整了整衣襟,脸上已经堆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脚步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几步。

  可还未等他开口,嬴政那边却仿佛早有察觉。

  那位始皇帝只是淡淡侧目,一道目光投来,冷冽而深邃——

  如同俯瞰尘世的神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

  那一瞬间,刘邦只觉得后背一凉。

  “啧……”

  他脚步一顿,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嬴政从始至终,都没有与他多说半句话。那份冷淡并非刻意针对,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在对方眼中,刘邦这个人,连“需要在意”的范畴都未曾进入。

  眉眼之间尽是寒意,姿态分明写着四个字——

  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两位帝王之间,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寒暄闲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临别之际,刘邦还是咬了咬牙,象征性地抱拳作揖,脸上笑容不减,语气更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

  “陛下慢走,慢走啊——”

  这一声喊得极为顺口,仿佛早已叫了无数次。

  可下一瞬,当嬴政那仿佛能冻结人心的目光再次扫来时,刘邦的笑容当场一僵。

  “哎哟我去……”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脖子一缩,整个人迅速后撤半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转眼间,便躲到了韩信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声而急促地嘀咕起来。

  “走了没?走了没?”

  “千万别回头啊……千万别回头找我算账啊!”

  韩信站在原地,身形笔直,闻言嘴角轻轻一抽。

  “……”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既没拆穿,也没多管。

  而另一边,嬴政已在金光托举之下,缓缓回归秦阵。

  虚空裂隙在他身后闭合,天地重新归于肃静。

  他负手而立,目光微微眯起,眉心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他为何称朕为陛下?”

  这个称呼,在大秦百姓口中,自然再正常不过。

  可方才那人,分明并非秦人。

  能踏入这片古战场的存在,无一不是各朝的君王,或是镇压一世的绝世名将。

  既然彼此皆自称为王、为帝,那么在这片不分尊卑的战场之中,本就无需再以“陛下”相称。

  这一声称呼,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嬴政的思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身旁的声音打断。

  王翦仍站在原地,眉宇低垂,神情间带着几分深深的自责与遗憾。

  “臣未能取胜,愧对陛下!”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沉重如山。

  嬴政闻言,心绪缓缓收敛,方才因那声“陛下”而泛起的疑云,被他强行压入心湖深处。

  帝王之心,本就如渊似海,纵有波澜,也绝不会显于人前。

  他神情松缓了几分,抬手在王翦肩上轻轻一按。

  那一按并不重,却好似有千钧之力,将王翦胸中翻涌的自责与不甘尽数压下。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