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是不可控的命运惯性。

  这种认知差距,本身就容易孕育误判。

  他们的第一个失误,在于低估了钦宗、徽宗两位皇帝的昏聩程度。

  在理性推演中,很难想象一个皇权体系能够被如此彻底地消耗与瓦解。

  也难以预料制度本身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近乎崩塌式的失效。

  这种超出常规逻辑的愚昧,恰恰成为历史中最具破坏力的变量。

  第二个误区,则是对宋军士卒的身份定位过于理想化。

  在他们的认知中,“士卒”意味着秩序、执行、纪律与稳定的信息流动;

  然而现实中的宋军体系,却早已被层层腐蚀,军纪松弛、信息失真、责任割裂,基层个体几乎无法形成有效判断能力。

  “中等身份”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极端的不确定性。

  而这种认知错位,也为后续的连锁反应埋下了伏笔。

  事实上,在靖康之变之前,历朝历代面对这种亲历模块,几乎都怀抱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心理——

  那是一种可以提前窥探命运、改写历史轨迹的诱惑。

  无论是帝王、权臣,还是将帅,都难以抵御这种掌控感所带来的心理吸引。

  可当靖康之变真正降临之后,一切彻底改观。

  现实的残酷撕碎了所有浪漫幻想,亲历不再意味着机遇。

  而更像是一场无法规避的灾厄重演。

  对后世而言,那不再是荣耀与验证智慧的舞台。

  而是一段充满耻辱、崩塌与无力感的记忆投影。

  态度的转折,并非偶然,而是被血与失败反复淬炼出的集体心理防御。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裂变之中,这一次选择,才显得尤为危险而微妙。

  ……

  洪武时期!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光影自殿外斜斜映入,落在青石地砖之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朱元璋端坐御座,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目光低垂,像是在权衡一笔极其危险的账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

  “这一回,未必一定要去。”

  这句话出口,并不高亢,却仿佛一块巨石落入静水,瞬间在群臣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些对靖康往事了如指掌的老臣们脸色齐齐一白,喉结微动,像是被人点中了某种隐秘的痛处。

  那不是简单的畏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历史阴影——

  山河破碎、宗庙蒙尘、帝王北狩、士民流离,这些画面在他们脑海中反复重叠,挥之不去。

  他们本就对这次“亲历”心存抵触。

  如今听到朱元璋的判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连连点头。

  他们动作快得惊人,好似生怕慢上一拍,便会被命运拖入那段黑暗的旧梦之中。

  “陛下圣断!”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非人力可逆!”

  “况且此行既无实利可图,反倒风险重重,实在没有勉强前往的必要!”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语调急切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对于这些出身寒微、一路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上来的臣子而言——

  他们比任何朝代的士大夫都更加清楚“活着”本身的分量。

  所谓气节、荣耀、虚名,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朱元璋本人,更是对此深有体会。

  他出身草莽,亲眼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也亲手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帝王之位。

  正因如此,他对任何“不可控风险”都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在他看来,这种亲历机制,看似是天赐机缘,实则更像是一场赌局——赌赢了,也许能获得信息优势;

  赌输了,极可能牵动不可预测的连锁后果。

  而靖康二字,本身便是最刺目的警示。

  “命不是赌出来的。”

  朱元璋心中暗自冷哼。

  令人意外的是,就连一向以悍勇著称的武将们,此刻也异常沉默。

  往日里遇到任何风险,他们往往第一个请战。

  可如今却纷纷垂目不语,连对视都显得谨慎。

  他们不是不敢死,而是不愿意把命交给一种无法理解的规则。

  那不是刀兵厮杀,不是阵前搏命,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将人彻底吞没的未知。

  君臣之间,罕见地达成了高度一致。

  气氛渐渐趋于稳定,仿佛尘埃已然落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即将盖棺定论之际——

  文臣队列之中,忽然传出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带着明显的紧张与颤抖,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动摇的坚持:

  “我国若无人前往,便会陷入被动,难以及时应变。臣……愿挺身而出,舍身赴险!”

  话音落下,大殿内短暂一滞。

  紧接着,满朝文武几乎同时转头望去,目光中混杂着震惊、错愕与难以置信。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片空地,那名说话的文官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显得格外单薄。

  这一刻,他好似被推到了所有视线的正中央。

  有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请命,这是主动把自己送进未知深渊。

  “真是……条硬骨头的汉子。”

  有人低声感叹。

  然而,当众人真正看清那名文官的神情时,却又忍不住心头一紧。

  他的双腿微微发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额角甚至隐隐沁出冷汗。

  那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挣扎、不甘、责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并非不怕死。

  恰恰相反,他怕得要命。

  只是,有些东西,比恐惧更沉重。

  “臣……臣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声音发虚,几乎带着哭腔:

  “毕竟……臣是史官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众人心头。

  史官,记录兴衰,见证荣辱,既是历史的旁观者,也是命运的承载者。

  当所有人选择回避时,唯有他们,无法对未知视而不见。

  朱元璋静静看着那名文官,目光深沉,没有立即表态。

  殿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

  明成祖时期!

  与洪武朝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朱棣这边却显得轻松许多。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语气轻松而果断:

  “不去。”

  朱棣从不缺消遣,更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他向来信奉一个原则——

  凡事只要能从史书中提前看到结局,便没有必要再亲自踏入泥潭。

  更何况,这段历史,他读得太熟了。

  靖康之耻,不仅是宋室的伤疤,也是后世帝王反复警惕的警钟。

  对于一个精于权术、极擅权衡利害的皇帝而言——

  这种风险与收益极不对等的事情,本就没有任何参与价值。

  拒绝,几乎是本能。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看戏般的兴味,顺手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微笑。

  “若非朕熟读史籍,恐怕还真难挡这种诱惑。”

  他轻轻一笑,“如此一想……”

  “秦皇、唐宗、汉武……这会儿怕是都已经按捺不住,准备摩拳擦掌了吧?”

  想到那些雄才大略、极度自信的帝王可能纷纷入局,朱棣只觉得趣味横生,忍不住拍腿大笑。

  “哈哈,有热闹可看了!”

  在他眼中,这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棋局,而自己,恰好站在棋盘之外,悠然观局。

  事实上,除去那些与“亲历机制”纠缠最深、堪称冤家的历代史官之外,靖康之后的皇帝——

  但凡心智尚存、判断清醒者,几乎都选择了观望甚至回避。

  不是他们不想掌控命运。

  而是他们太清楚,有些深渊,一旦踏入,便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