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拍打着岸边斑驳的木桩,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这片海域亘古不变的呼吸。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扛着沉重的货物步履匆匆。

  商贩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海浪拍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人间烟火。

  各式船只泊在岸边,高大的楼船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船身绘着精致的纹饰,一看便是世家富商所用。

  随行的护卫持刀而立,神情肃穆。

  宽敞的商船吃水颇深,船舱里堆满了绸缎、瓷器与香料。

  船主忙着与客商讨价还价,周身透着一股铜臭与权势交织的气息。

  李景隆负手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始终在寻找着那艘最合适的船只。

  他此番出海,只为暗中探查沿海倭寇的实情,并非游山玩水,也无意彰显身份。

  太过惹眼的楼船与商船,只会成为海上的靶子。

  尚未探明敌情,便会先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打草惊蛇。

  因此,那些光鲜气派的船只,从一开始便被他排除在外。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面料考究却不张扬,腰间只系着一根简单的玉坠。

  长发用木簪束起,面容俊朗,气质沉稳。

  周身没有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反倒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内敛。

  三人缓步而行,目光在码头的各式小船上穿梭,直到有个身影闯入了李景隆的视线。

  那是一个身材略显佝偻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

  个头不高,脊背被常年的海风与劳作压得微微弯曲。

  面容上刻满了风霜,皱纹如同海边礁石上的沟壑,深浅交错,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可与他略显苍老的面容不同,老者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线条紧实而精壮。

  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肤下都藏着常年与海浪搏斗的力量。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手背,甚至脸颊上,都分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的是礁石划伤,有的是渔网勒痕,有的或许是与海中猛兽搏斗所留。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与大海相伴的故事,是岁月与风浪沉淀下的无声印记。

  老者的渔船极小,是码头最不起眼的那种小渔舟。

  船身简陋,木板被海水浸泡得发黑,船帆也是打了补丁的粗布。

  与一旁的其他楼船商船相比,寒酸得近乎可怜。

  而最让李景隆留意的是,这艘小渔船上,没有配备任何打手护卫,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只有一堆破旧的渔网与简单的捕鱼工具,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纯粹的渔民气息。

  就是他了。

  李景隆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老者走去。

  云舒月与福生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脚步轻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老者正蹲在船头,专注地整理着手中的渔网。

  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梳理着缠绕的网绳,动作娴熟而麻利,显然是做了一辈子的活计。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微顿了顿,没有抬头。

  直到李景隆站到船边,他才缓缓扭过头,抬眼瞟了来人一眼。

  那眼神平淡无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多余的好奇。

  就像看着海边一块普通的礁石,只是随意一瞥,便又要转回头去。

  “老丈,这是准备出海吗?”

  李景隆停下脚步,对着老者微微拱手。

  语气谦和,笑容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是。”

  老者手中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海风侵蚀的粗糙。

  简短的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伪装的热情,也没有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自惭形秽。

  就只是单纯的回应,透着一股独属于老渔民的寡言与疏离。

  李景隆也不恼,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直言道明来意:“我们三人此番前来,只想出海游玩一番,见识一下海上风光。”

  “不知老丈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搭乘您的渔船一同出海?”

  说着,他顿了顿。

  怕老者因银钱问题为难,立刻补充道:“船资方面,老丈尽管开口。”

  “无论多少,我们都绝不还价,只要能捎带我们出海一程便可。”

  在他看来,码头之人,大多为生计奔波。

  重金相邀,鲜有拒绝的道理。

  可没想到,老者听完,连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

  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好意思,你们找错人了。”

  “这买卖,老朽不接。”

  话音落下,老者便彻底低下头,不再看李景隆一眼。

  专心致志地整理着渔网,手中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脸上分明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抗拒,仿佛眼前三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李景隆微微挑眉,心中有些意外。

  他早已见惯了为银钱折腰之人,这般将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倒是少见。

  “有银子送上门都不赚?”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

  这句话,终于让老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矮小的身躯站在船头,却莫名透着一股坚韧。

  他抬起头,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景隆,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老渔民该有的锐利。

  仿佛能看穿人的皮囊,直抵心底。

  良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天下之人,谁都跟银子没仇,老朽也不例外。”

  “但老朽不赚死人的钱。”

  死人的钱?!

  “放肆!”

  这话一出,一旁的云舒月瞬间沉下了脸。

  她本就是性情冷傲之人,此刻听闻老者口出恶言,当即怒火中烧。

  周身气息骤冷,作势就要上前出手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老者。

  李景隆见状,连忙抬手一拦,轻轻摇头,示意云舒月不要冲动。

  云舒月虽心有不甘,但不敢违背司主的意思,只能愤愤地回到原位。

  但却狠狠瞪了老者一眼,周身的戾气丝毫未减。

  李景隆饶有兴致地看向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老丈此话怎讲?”

  他看得出来,这老者绝非一般的渔民。

  刚才那番话,定然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