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景隆一语点破,吴泰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积怨。

  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怨气?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布满了不忿与愤懑。

  “当地三司主官昏庸无能,畏倭如虎,倭寇来了只会龟缩城中,任由他们烧杀抢掠!”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对沿海的苦难视而不见,除了下几道空泛的圣旨,半点实际支援都没有!”

  “苦的是谁?是我们这些靠着海、靠着漕运讨生活的百姓,是我漕帮上下数千兄弟!”

  吴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骨干,语气沉痛。

  “多少兄弟在运货途中遭遇倭寇,丢了货物不说,连性命都没能保住!”

  “我们多少次上报官府,请求支援,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推诿塞责,是冷眼旁观!”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

  “倭寇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我们漕帮兄弟虽有几分悍勇,却也只是些江湖草莽!”

  “他们练的是防身护货的三脚猫功夫,哪里是朝廷正规军都对付不了的倭寇的对手?!”

  “我可不想拿着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更不想做那徒劳无功的牺牲!”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去管,与我们漕帮无关!”

  “王爷如果没别的事,就请离开吧!”

  吴泰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番话如同逐客令,掷地有声地砸在大厅中。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他沉默地看着吴泰,眼神深邃。

  他心中清楚,吴泰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毫无意义。

  此次登门,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成则多一股助力,不成也不会影响他既定的计划,毕竟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漕帮身上。

  “请王爷离开!我们漕帮还有内部事务要商议!”

  “这里不欢迎官府的人!”

  “这些年若不是官府不作为,我们那些兄弟也不会枉死在倭寇手里!”

  就在李景隆沉默的间隙,两侧的漕帮骨干们纷纷站起身来。

  一个个面带怒容,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言语间满是对官府的不满与敌视。

  他们大多经历过倭寇的劫掠,或是有兄弟死于倭患,对官府的不作为积怨已久。

  此刻见吴泰明确拒绝了李景隆,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纷纷出言驱赶。

  福生一直侍立在李景隆身后,见漕帮众人如此无礼,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径直向前一步,右手已经紧紧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出言不逊的漕帮骨干。

  只要李景隆一声令下,他便会立刻拔刀相向。

  感受到福生身上的杀气,漕帮的骨干们也毫不示弱,纷纷握住了腰间的兵器。

  有的已经抽出了朴刀,有的亮出了腰间的链子镖。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兵器出鞘的铿锵之声。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便能引爆这场冲突。

  吴泰站在主位前,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出言制止,显然也默许了手下的举动。

  然而,李景隆却依旧神色平静。

  他缓缓抬手,示意福生稍安勿躁。

  随后,他站起身来,冲着吴泰微微抱了抱拳。

  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既然吴帮主有事要忙,那本王便先行告辞了。”

  吴泰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既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拱手还礼。

  态度傲慢而疏离,显然没把李景隆放在眼里。

  李景隆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再多言。

  他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向大厅外走去。

  步伐从容,沉稳依旧,没有丝毫狼狈。

  仿佛身后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与紧握兵器的身影都不存在一般。

  走出议事大厅,庭院中的景象更是剑拔弩张。

  数百名漕帮帮众聚集在庭院各处,一个个身着劲装,手持兵器。

  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景隆二人,眼神中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挥舞着兵器。

  甚至还有人向前逼近了几步,想要阻拦他们的去路。

  气氛比大厅内还要紧张。

  福生紧随在李景隆身后,全神戒备,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漕帮帮众,只要有人敢贸然上前,他便会立刻出手。

  但李景隆却面色平静,昂首挺胸,气定神闲地从人群中径直穿过。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漕帮帮众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纷纷避让开来,不敢真的上前阻拦。

  就这样,李景隆在数百名漕帮帮众的敌视目光中,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漕帮总舵的朱漆大门。

  出了大门,二人上了直接马车。

  车轮滚滚,径直向乾源客栈的方向驶去。

  “少主,那吴泰实在太过放肆,明显没把您放在眼里!”

  “漕帮的人更是嚣张跋扈,竟敢对您如此无礼,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回去的路上,福生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若不是李景隆方才示意他不要动手,他早就拔刀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漕帮众人了。

  哪里还会让他们如此嚣张。

  李景隆靠在车厢壁上,正在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不是每一个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都要杀了他。”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徒增麻烦。”

  “更何况,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剿灭倭寇,这才是当务之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继续说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再树敌为好。”

  “漕帮在浙江府经营多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连当地的三司主官都要让他们三分,更何况是我这个从天而降、又注定不会在此地待太久的异姓王爷。”

  “与他们硬碰硬,对我们剿倭之事毫无益处,反而可能会被他们暗中使绊子,得不偿失。”

  李景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熟虑,显然早已将其中的利弊权衡清楚。

  听闻此言,福生皱了皱眉,紧紧咬着牙关。

  虽然心中依旧愤愤不平,但也明白少主说得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再多言,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马车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马蹄踏地的“嗒嗒”声。

  “稍后派人去一趟布政司使府,就说本王今夜要与司使大人商议剿倭之事,让他务必来乾源客栈见我。”

  片刻之后,李景隆睁开双眼,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淡淡的说了一句:

  “是!”福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恭敬地答应了一声。

  他明白,少主这是要另寻助力了。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中开始飞速整理着目前所掌握的有关倭寇的所有情报。

  所有信息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中涌动、整合。

  漕帮拒绝援手,三司主官之前也态度暧昧,处处碰壁,处境艰难。

  但李景隆并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斗志。

  既然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那就自己凿一个缺口出来!

  既然前路布满荆棘,那就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

  而布政司使作为浙江府三司的***,手握最大的权力与资源,无疑就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能说动布政司使,争取到官府的全力支持,剿倭之事便能迈出关键的一步。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今夜与布政司使的会面,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他必须说服对方,让对方明白,剿倭不仅是朝廷的命令,更是关乎浙江府安稳、关乎他们自身利益的大事。

  剿倭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李景隆,向来不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