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

  雅间内。

  李景隆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福生却面露迟疑。

  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少主,属下记得...”

  “孝康皇帝当年在西安城滞留时,秦王还身在京都,并未返回啊。”

  李景隆闻言,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冷笑一声:“身在京都,就不能提前安排好一切了吗?”

  “朱樉此人,向来城府深沉,惯会做些遥控操纵的阴私勾当。”

  “司主果然料事如神!”云舒月眼中闪过一抹崇拜的光芒,连忙上前一步。

  再次拱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属下查到的线索,恰好印证了司主的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暗探多方查证,秦王朱樉当年返回西安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以‘整肃军纪、肃清奸佞’为名,展开了一场极其反常的肃杀行动!”

  “那场清洗,足足诛杀了他麾下的亲卫、属官及其家眷超过百人!”

  “更可疑的是,这百人之中,半数以上都曾负责过孝康皇帝当年在陕期间的护卫与起居事宜!”

  云舒月的声音愈发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而且,这份处决名单,既无官方存档,也没有对外公示!”

  “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整肃军纪,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可他对外却是另一番说辞。”李景隆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讥讽。

  “他一定声称自己是经过太祖皇帝的一番教诲,幡然醒悟!”

  “于是决心改过自新,这才将麾下所有恶行之人尽数铲除,以绝后患!”

  “对吧?”

  云舒月面露惊异,重重颔首:“正是如此!”

  “狗改不了**!”李景隆猛地一掌拍在窗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冷哼一声,眸中怒火熊熊燃烧,在雅间内缓缓踱着步子。

  “我宁可相信明日清晨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也断然不会相信朱樉那厮会改过自新!”

  历史上的秦王朱樉,残暴嗜杀,荒**无道。

  在封地之内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恶名早已传遍天下。

  这样一个骨子里浸满了暴戾与阴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朱元璋的几句训诫。

  就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这其中,定然藏着天大的阴谋!

  良久,李景隆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周身的气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沉默片刻,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沉声下令:“继续查!”

  “只是,咱们要换个方向。”他的声音冷静而果决,“其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当年秦王朱樉在封地之内,究竟犯下了什么足以让孝康皇帝投鼠忌器的滔天罪行!”

  “其二,务必要弄明白,孝康皇帝在仓促回京之前...”

  “究竟去过西安城的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属下遵命!”云舒月抱拳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着手安排后续的查探事宜。

  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景隆眉头紧锁,脚步不停,在光滑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心头,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最开始,他循着《归灵行轿图》的线索追查,只当朱标之死与吕后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层层剥茧下来,竟牵扯出了秦王朱樉这尊凶神。

  吕后与朱樉,一个在朝堂之上手握权柄,一个在藩地之内坐拥重兵。

  这两个人,一个阴狠毒辣,一个残暴嗜杀。

  若是真的勾结在一起,那当年的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凶险万分!

  这盘棋,已经越来越大了。

  ...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西安布政司衙门前,朱漆大门庄严肃穆。

  门前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官衙特有的威严。

  一辆马车,正缓缓停在石阶之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李景隆一袭织金锦袍,身姿挺拔地从车厢中走出。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那绣着祥云图案的衣袍衬得愈发华贵。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冰。

  福生与云舒月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

  二人身后,二十名劲装带刀的暗卫肃然而立。

  个个腰佩利刃,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势,让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不敢靠近。

  连续两日,夜枭司的探子几乎将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关于朱标当年查到的隐秘,以及他回京前的行踪,依旧是毫无头绪。

  线索,就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一般,断得干净利落。

  既然暗中查探行不通,那李景隆便决定换一种方式。

  于是李景隆便不再隐藏身份,光明正大的来到了布政司。

  李景隆眸光沉沉,抬头望向布政司的匾额,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虽然他知道,也许秦王府和当地三司早就已经知道他来了西安城。

  此前他打草惊蛇,引得吕后狗急跳墙。

  如今这一招,未必就不能用在秦王府身上。

  若是八年前,吕后真的与秦王府暗中勾结。

  那吕后那边的消息,定然早就传到了秦王府。

  这几日以来,秦王府始终按兵不动,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恐怕就是在静观其变,想要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么风浪。

  既然如此,那他便索性彻底将这潭水搅浑!

  就在李景隆抬脚欲走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从布政司大门内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快步从里面小跑出来。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下官西安布政司使周玉,见过安定王殿下!”

  周玉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来到李景隆近前。

  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而后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语气里满是恭敬,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躲闪不定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心虚。

  李景隆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周大人免礼。”

  说罢,他便抬脚,径直朝着布政司内部走去。

  那不容置疑的架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

  “劳烦周大人,派人去按察司与都指挥使司传个信。”

  李景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让两司的主官,即刻来此见我。”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带着福生、云舒月,以及二十名杀气腾腾的暗卫,消失在了布政司的大门之后。

  周玉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急了。

  他迟疑片刻,连忙转身,招来了两名心腹手下。

  接着将他们拉到一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神情也格外凝重。

  那两名手下听完,脸色骤变,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点头领命。

  而后立刻转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迅速离去。

  只是,其中一人离去的方向,并非是按察司或是都指挥使司的所在。

  而是径直朝着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这一切,早已被云舒月安排在暗中监视的暗卫瞧得一清二楚。

  那暗卫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这一切,自然都在李景隆的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就看秦王府那头,会如何接招了。

  ...

  西安府衙廨舍之内,紫檀木太师椅泛着沉沉的暗光。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指尖捏着一只薄胎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拂过杯沿。

  茶汤碧绿,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

  自踏入这廨舍,他便未曾正眼瞧过一旁侍立的周玉,更遑论开口说上只言片语。

  仿佛这布政司的衙署,本就是他的王府别院。

  一举一动,皆是主人家的从容自在。

  周玉则如芒在背,垂手立在侧边的阴影里。

  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杭州三司主官的下场,早已如同惊雷般传遍了大明的府州县衙。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安定王,手段狠厉,心思深沉,是惹不得的瘟神。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玉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李景隆偶尔啜茶的轻响,在空旷的屋宇间回荡。

  周玉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从脚尖到膝盖,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他愣是不敢挪动分毫,生怕自己稍有异动,便会惹来这位王爷的注意。

  李景隆已连着饮了两杯茶。

  此刻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向椅背,双目微阖,竟是径自闭目养神起来。

  面上神情淡然,似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这副姿态,却让周玉心头的惶恐更甚。

  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玉几乎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之际。

  廨舍之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带着几分仓皇,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按察司使吴慵与都指挥司使葛兴安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二人皆是一身官袍,却衣衫微乱,发髻也有些歪斜。

  显然是来得匆忙,连仪容都未曾顾得上整理。

  “参见王爷!”

  二人甫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落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李景隆身上。

  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撩起衣摆,躬身行礼。

  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