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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江泠月在两名影卫的护卫下,沿着曲折隐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靠近城西杨太医的宅邸。

  杨太医虽在太医院任职,但其父曾任院判,家资颇丰,宅院位于相对清静的官宦聚居区,不算显赫,却也不易引人注目。

  距离宅院还有一条街巷时,领头的影卫突然打了个手势,三人瞬间隐入墙角阴影。只见杨府侧门处,两个黑影正拖着一个长长的、用草席粗略包裹的物事匆匆出来,左右张望一番,迅速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浓重的血腥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被夜风送了过来。

  江泠月心中一紧,与两名影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事了!

  “夫人在此稍候,属下先进去探查。”一名影卫低声道。

  “小心。”江泠月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影卫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几个起落便翻过院墙,落入杨府内。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不过片刻,却仿佛过了许久。终于,那名影卫无声返回,脸色难看至极。

  “夫人,杨太医……遇害了。书房内有打斗痕迹,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干净利落。现场有翻找的痕迹,但并未大肆破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果然!对方动作太快了!杨太医这条线也被掐断了!

  “可还有其他人?”江泠月强自镇定。

  “府中寂静,似乎仆从不多,未见其他人影。但属下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似乎是匆忙间未被搜走或未被发现的。”影卫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非宫非府,背面有一个模糊的沈字刻痕。

  沈!又是这个姓!

  江泠月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还有别的吗?”

  影卫摇头,“没有其他发现。”

  “立刻回去!”江泠月当机立断。

  杨太医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这枚令牌和之前老乐工提到的沈姓女官,正可将矛头指向深宫。

  江泠月攥紧那枚冰凉带血的铜牌,与影卫迅速回了定国公府。夜色中的京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处阴影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回到书房时,已是后半夜。谢长离也已经回了府,面前摊开着那本从冯吉旧宅地窖中找到的私录残册,以及那半页抢回的贡品名录残页,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听闻杨太医遇害,又见那枚刻着沈字的铜牌,谢长离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更深的冷冽。

  “他们动手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绝,这是在做清扫。”

  “杨太医这条线断了,芸娘下落更难寻。”江泠月忧心道。

  “未必。”谢长离拿起那枚铜牌,借着烛火仔细端详上面的徽记,“这徽记,我曾在兵部一些极老的西南边镇舆图上见过类似的变体,与黑巫族某些隐秘寨落的图腾有渊源。”

  他放下令牌,看向江泠月:“杨太医精通药毒,其父又与教坊司老供奉有旧。对方如此急切杀他灭口,恐怕不仅是怕他帮我们找芸娘,更可能是杨太医本身就知道些什么,甚至他手里有相关的记录!”

  “可杨府已被翻找过……”

  “重要的东西,未必放在明处。”谢长离沉吟,“杨太医为人谨慎,若真有要命的东西,不会只藏在家中。秦照夜!”

  “属下在。”秦照夜应声出现。

  “立刻带人去查杨太医在太医院的值房,还有他常去的几家药铺、以及与教坊司那位老供奉可能的联络点!小心行事,对方可能也在找。”

  “是!”

  秦照夜领命而去。

  谢长离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泛起的灰白曙光,“天快亮了,今日早朝,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证据……够吗?”江泠月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轻声问。

  “牵涉到前朝夺储之争,未必就需要铁证。”谢长离嗤笑一声。

  江泠月明白了谢长离的意思,牵涉到皇上当年夺储,皇帝得知可能与太后有关系,还要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只怕也能制造出证据来。

  何况,如果太后真的做下这么多恶事,先后对皇帝的儿子嫔妃下毒手,皇帝只怕恨不能将她凌迟。

  直到此刻,江泠月总算是能松口气了,看着谢长离说道:“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上一世宫档全都损毁,只怕也跟此事有关系,这样的丑闻,不管是谁掌了权,都不愿意被后人知晓。”

  谢长离点头,“你说得对。”

  寅时三刻,谢长离换上朝服,神色肃穆,踏入渐亮的天光中。定国公府的马车向着皇城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击在紧绷的心弦上。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隐秘的债院内,本该在行宫的太后坐在佛龛前,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一名心腹宫女无声走近,低语:“太后,定国公已出门上朝。昨夜杨府之事,虽干净利落,但那枚沈字令牌……并未找回来。”

  太后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一枚旧牌而已,能证明什么?沈女官?宫里姓沈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早就病死的、犯事被逐的,随便推一个出去便是。”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谢长离此人……倒是个麻烦。皇帝对他,颇为倚重。”

  “那今日早朝……”

  “且看他如何做。”太后缓缓睁开眼,眸光深不见底,哪有半分平日的慈和,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皇帝想要真相,哀家便给他一个真相。只是这真相,由谁来揭,揭出什么,却未必能如他所愿了。”

  宫女垂首:“贤妃那边……昨夜灌了药,勉强吊着命,但神智已不清,胡言乱语。德妃硬扛着,不过也快了。”

  “嗯。”太后复又阖目,“都看好了。该闭嘴的时候,就得永远闭嘴。”

  晨钟响起,百官依序进入宫门。

  明心殿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龙椅上的皇帝面容清癯,眼下带着疲惫,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在谢长离身上略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