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德全惊慌地追在他身后。

  内殿外间传来几声呼喊,直至那声音跟进雨中。

  “轰隆----”

  窗外白光一闪,雷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连脚底都震动了一瞬。

  婉儿的目光从窗户处收回,落到床榻上,紧缩的瞳孔骤然一顿。

  接着快速把参汤放在床头小几上,参汤洒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擦,只俯身到阿妩的面前。

  一边擦着她眼角突然溢出的泪花,一边呼唤:“阿妩········”

  “你若心疼他,你若不想他为你再舍十年寿命,你就睁开眼睛········”

  擦干的眼角再次湿润,而那双紧闭的眼睛,无论婉儿怎么唤都未曾睁开一分。

  一夜狂风暴雨,直至天明。

  门吱呀一声开了,婉儿从床畔惊起,她在床沿趴了一夜,始终未见陛下回来。

  此刻听见门响,她倏地站起身,向身后看去。

  ”婉儿姐姐。”

  含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汤药过来,“你一夜未休息,换我来守着娘娘,你吃点东西,再去睡会儿。”

  她听了摇头,怕秋娘衬她不在的时候靠近阿妩,又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问:“陛下回来了吗?”

  含霜摇摇头,蹙着眉头道:“听说,今儿的早朝停了,几位内阁大人聚在乾清门。”

  “江次辅也来了?”邓婉儿问。

  “嗯,来了,眼下旁的几位大人都被双喜劝走了,就他还没走。”

  含霜叹了叹,“他要面见陛下,怕是为了娘娘。”

  “早前都传他要和吏部侍郎家的女儿定亲,还以为他已放下娘娘,现下又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过来,倒是叫人想不明白了。”

  “江次辅是重情之人。”邓婉儿说着,往床上看了眼,“可皇权之下,又能叫他如何呢?”

  放不下,也是无用啊!

  婉儿接过含霜手上的汤药,顿了顿,“这两日你同秋娘睡一屋,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昨儿含霜去御书房那边拿邓婉儿的铺盖,回来时,便听说了婉儿姐姐和秋娘的事情。

  想到昨晚,秋娘压着声抽泣到半夜,含霜道:“没什么异常处,且今儿一早,她就出宫了。”

  “走了?”

  邓婉儿诧异,她还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把人弄走?竟是这般走了。

  想到风隼的话,邓婉儿问:“是风侍卫让她出宫的吗?”

  “不是。”含霜摇头,“昨儿她哭了许久,天不亮就起身收拾,是她自己主动要离开的。”

  “········”

  见邓婉儿凝着眉头不说话,含霜想了想,继续道:“婉儿姐姐,我知道你做不出无缘无故伤人的事情,可这次我真的觉得是你看错了。”

  “她要想害娘娘,在昭王府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何必要等到进宫再害娘娘呢!”

  “娘娘这次昏迷,连太医院的张提点都瞧不出病因,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药,能让太医们都查不出来。”

  “血咒之事,是陛下亲眼所见,而且钦天监监正也不敢拿一家老小的命,去欺瞒陛下。”

  “我觉得娘娘就是被血咒所害。”

  邓婉儿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云不减反增,却又捋不清头绪。

  片刻后,她出了乾清宫,撑着打架的眼皮,往司礼监寻白玉春。

  半路身上遇到来寻她的白玉春。

  “怎么样?可查出些什么?”邓婉儿一见面,便急着问。

  白玉春紧皱眉头:“邓姐姐给的帕子,我寻了人仔仔细细的查验,什么都查不出来。”

  听到这个回答,邓婉儿面色越发凝重,身体里的药查不出来,未入口的,也查不出来。

  难道真的没有下药吗?

  想到昨日秋娘的种种反应,邓婉儿在心里打消了这个想法,秋娘绝不简单。

  又听白玉春问:“邓姐姐,眼下外面都在传,昭妃娘娘中了血咒,性命堪忧,陛下去了护国寺祈福。”

  “娘娘此刻到底情况如何?你给我个准话。“

  ”我真怕干爹回来,他········”

  阿妩对魏静闲有多重要,他身边的人自是都知道的。

  下过雨的天儿,并未晴朗,天光阴沉,婉儿望着头顶的墨云。

  低声:“陛下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的。”

  一个连寿命都愿意为她折了的人,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回乾清宫的时候,天上又开始落雨点子,一进寝殿的门,御宫人皆跪在地上,神色惶恐。

  邓婉儿当即往内殿去,含霜跪在门口,伸手扯住她的衣角。

  悄声道:“邓姐姐,这会儿还是别进去了,陛下有些吓人。”

  邓婉儿僵在原地,御前伺候的都知道,陛下生气时,谁往跟前凑,准倒霉。

  她没再往里去,只往内殿看了眼,里屋房门紧闭,只张德全立在门口,像是刚回来,还未及更衣,皱巴的藏蓝袍上,沾着灰褐色的泥点子,连着半湿的鞋面都是一片。

  他抬眼看过来,邓婉儿微微一怔,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像是一夜未眠,干涩中满是血丝。

  又见他抬手示意婉儿过去,待邓婉儿过去了,他压低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昨夜的事情,你千万莫要对外说。”

  邓婉儿点头,她知道轻重。

  陛下为一人,竟愿折十年寿命,先不说这事在后宫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只说在朝堂那些文武大臣眼中,这不是情深,而是昏聩,偏私,重私情,轻天下。

  他们会叩着玉阶死谏,说陛下为一妇人,轻弃龙体,折损十年天命,是为情迷心窍,昏庸失德。

  甚至会说阿妩惑主,给她灌上妖妃祸国的罪名。

  所以这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对外只能说陛下去护国寺祈福。

  张德全知道婉儿和阿妩关系好,又在御前当差这么久,有些事情提点几句,她便能明白。

  这会儿他更担心的是里面的人。

  昨儿陛下在佛前跪了一夜,连着两夜未睡,换谁能受得住啊。

  直到此刻,张德全一闭眼,眼前还是佛前青烟里,那道跪地的直挺挺的背影。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跪天、跪地、跪宗庙先祖。

  普天之下,万民叩首,山呼万岁,人人都该跪他。

  可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屈膝佛前,一跪便是天明,张德全只要一想昨晚的场景,心口就发涩。

  陛下他……是真的把她爱到了骨子里。

  屋内

  司烨安静的站在床前,他的眼睑和发梢都沾着水珠,那一身尊贵的龙袍被打湿了一半,干的地方褶皱明显,特别是膝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