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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他抬眼时,下巴微扬,雕花嵌玉的木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当年他寻遍京中最好的工匠,选了百年成材的紫檀料亲自督造的。

  他日日守在工坊,一笔一画都亲自校勘,半分瑕疵都容不得,想着要与她同卧这张床,过一辈子朝暮。

  床沿的莲生贵子,百子千孙,每一处雕刻的寓意都藏着他的期许。

  他闭上眼,一幕幕一帧帧都是她十五岁躺在他怀里青涩羞红脸的画面。

  那些过往抵死缠绵,那些情话旖旎,那个满眼满心都是他的姑娘,一点点消散,任他如何努力都抓不到。

  他这人极少有委屈的时候,但凡遇着事,他想的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委屈对于他来说,是弱者的表现。

  可这一刻,他突然就觉得很委屈,像小时候母妃含泪拉着他的手说,别争,别抢,命里没有莫强求。

  他母妃眼中的泪,让他觉得委屈,可委屈过后,又是偏要争,偏要抢。

  天际破出第一道曙光,淡青的光缕漫过窗棂,浅浅铺在床沿。

  阿妩缓缓睁开眼,稍顿一下,就撑着床沿微坐起身,朝外唤人。

  刘嬷嬷快步进了屋,不等她问,便说:“娘娘莫急,小舒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昨儿晚上派出去的人,今早回来,各个眼睛熬的通红,却是没把人找到。

  刘嬷嬷便只能这般安慰阿妩。

  却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盯着枕前发皱的褥子。

  刘嬷嬷眸色微动,上前两步,离近了,又探出手捋了捋发皱的褥面。

  手心传来些许潮意,刘嬷嬷动作一顿,忽地想起司烨离去时潮红的眼睛,刘嬷嬷心头顿时泛起酸涩。

  她看着司烨长大,除了他母妃死的时候,再就是棠儿没了的时候,除此之外,就没落过泪。

  转身去架子上拿衣服的时候,刘嬷嬷偷偷擦了擦眼角,极力压下那股涩意,回身时,像寻常一般问她:“娘娘,早上想吃什么?”

  阿妩似是没听到刘嬷嬷说什么,依旧看着那处被铺平还带着皱痕的褥子,“他是不是来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妩指尖陷在掌心里,那里的湿意,好似沿着流动的血,传进心田里。

  刘嬷嬷淡淡摇头:“北疆议和,再加上黄河决堤,陛下日日忙着,没时间过来。”

  陛下不许人说他晚上来王府的事,刘嬷嬷只能瞒着。

  但其实,她是想把这事告诉阿妩的,陛下的心意该是叫人知道的,可早前张德全说,她一见陛下就犯呕。

  见阿妩没再问,刘嬷嬷便服侍她起床,片刻后,哑女秋娘突然跑进屋,手里比划着。

  阿妩看的一头雾水,刘嬷嬷却是看明白了,一扫脸上阴霾,笑着对阿妩道:“小舒找到了。”

  闻言,阿妩当即搁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时带到了身侧的锦凳也未察觉。

  出了门,往廊下看,见小舒被两个丫鬟扶着走来,脚步发虚,鬓边发丝凌乱,她心弦一颤。

  当即快步迎过去,到了跟前,又看清她脸颊赫然印着五道指印,还有脖子上明显的掐痕。

  阿妩眼皮倏然一跳,十六岁的姑娘,生的如花似玉,拖着亏虚的身子,在外面会遭遇什么?

  陡然联想到某种不祥的猜测。

  她看着小舒,眼圈微微起了红意:“这脸,是谁打的?”

  见她担心自己,小舒心里的愧疚更甚了。

  阿妩若是知道自己将棠儿在南越的事情告诉了司烨,只怕再也不肯理她了。

  想到这,小舒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泪花沾染在睫毛上,像扑簌簌的融雪。

  见此,阿妩什么都不再问,只从丫鬟手里扶过她,将她扶到主屋隔壁的厢房。

  又吩咐刘嬷嬷去请太医。

  待屋里只剩二人,她看着小舒脸上和脖子上的伤。

  轻声问:“你告诉我,你昨日是怎么逃出来的,又遭遇了什么?”

  吴家发生的事情,小舒没有隐瞒。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得了风寒,收到阿妩的消息,顾及她怀了身孕,怕把病气传给她,想等两日身子好了,再去看她。

  可风寒的药吃了几副,不仅没缓解,身子越发无力,白日里更是昏昏沉沉,睁不开眼。

  她察觉不对,便借没有食欲不吃丫鬟端来的饭菜,每日的药,也偷偷倒了。

  身子竟比前日好些,猜到是周氏要害她,小舒便假装昏睡,趁丫鬟不注意,使尽了浑身力气将她打晕过去。

  之后她换上丫鬟的衣服,强撑着身子,从吴府后门逃出去。

  听到这的时候,阿妩没有多心,以为是那贼子把丫鬟当成了小舒。

  只是问及小舒出府后发生了什么,小舒始终咬着唇不肯说。

  这般模样,叫阿妩心中凉了一片,心里越发难受,她用力握了握小舒的手:“你,是不是在外面遇着歹人了?”

  小舒含泪朝她重重点头。

  司烨就是个恶人,为了逼自己,他竟扬言,要把她喜欢义父的事情,编书成册,叫所有人都知道。

  这毁的不只是她一人,更是要把义父的清誉踩进泥里。

  这人忒坏,坏得没有半分下限。

  偏他又是皇帝,四海都是他的,他想毁谁,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底下多的是人替他卖命。

  但阿妩不知道这些,她只瞧着小舒,鼻尖一阵发酸。

  一个姑娘家遇上这等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阿妩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眉眼间满是疼惜:“别怕,有我呢。”

  她吩咐人准备热水,又让厨房做上几道江南的小菜,还特意嘱咐府里人,不许多嘴多舌,更不准把这事往外透露半个字。

  一个时辰后,张太医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张德全,手里还捧着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