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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安所在皇宫西北角,按说未成年的公主早夭后,遗体要暂时停放在寿安宫。

  可那处离琼华宫不远,司烨怕阿妩醒来跑去,再受刺激。是以命人人将遗体停在偏僻的吉安所。‘

  双喜提着鞋子追在张德全身后,“干爹,大冷的天,您先把鞋子穿上。”

  张德全头也不回,就披着件大氅,头发也没梳,他这人长得很一般,却是十分爱美的。

  往日里总说陛下生的俊美不凡,他成日跟在陛下身旁,不能丢了陛下的脸面。

  每日早起,必是要用香喷喷的桂花油,把头发梳得一根不落,脸上也是一日三回的涂香膏子。

  内务府都知道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娘娘们用什么,就给他用什么。

  不说那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就是脚丫子他也是日日用上好的白芷羊乳膏涂着。

  这会儿却是直接踩在冰冷冷的地砖上,脚面冻的通红,也不嫌硌脚,跑的贼溜。

  待到吉安所门前,宫人们跪了一地,进了院子,御前太监围上来,“二总管,您快去瞧瞧吧!陛下他·····”

  张德全推开众人,三两步冲上台阶,望着半掩的门扉,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他怕!

  怕看到棠儿的遗体。这些日子,他夜夜站角楼喊公主回家,蒙蔽自己也好,他就想给自己留一丝念想。

  只要他瞧不见尸首,那就证明人活着,他总想着,说不定哪一日,公主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的唤他一声,“张公公,棠儿回来了。”

  可现下,他若进去了,瞧见那烧的黑黢黢的小娃儿,他所有的念想,就破灭了。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脚趾头扣着冰冷的地砖,那股凉意直渗心间,忽地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哽咽。

  张德全的心蓦地一痛,慢慢的,慢慢的抬眼往里看去。

  就一眼,他倏地背过身,眼泪哗哗直下。

  从前张德全挨了罚,总爱搬个板凳坐在陛下屋门前,时不时扯着嗓子嚎一声。

  背地里,太监们凑在廊下,常说他活脱脱是一个唱戏的,可惜唱的是独角戏,陛下连窗户都懒得开。

  可这会儿,没人取笑他了。做奴才的,各个都觉得命苦,更没谁会同情主子的遭遇。

  主子便是过得再不好,也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命好。

  但此刻,他们透过半开的门扉,望着里面的情形,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真的觉得皇帝作为一个父亲,是悲哀的。

  他坐得稳龙椅,握得住皇权,却留不住女儿的命。

  高大的身躯跪坐在地上,将烧成一团,认不出面目的小小身躯抱在怀里。

  宽阔的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怀里那团小小的、冰冷的身躯,也跟着微微颤动。

  那张曾经粉嫩的小脸,如今只剩一片焦黑,那双乌溜溜的杏仁眼,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

  司烨将脸深深埋进那片焦黑之中,想像着棠儿身上淡淡的暖香,可鼻尖萦绕的,只有呛人的烟火气和心口的巨疼。

  北疆五年,他但凡想起来,就诅咒她早夭。

  他骂她是孽种,诅咒她**,想把她做**皮灯笼,想把她送进妓坊。

  想起那些,司烨牙齿紧紧咬着,咬的口腔里都是血。几乎忍不住喉间哽咽的震动,眼泪一滴一滴砸落下来。

  “棠儿!棠儿·········”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好似想将错失六年,未曾唤过的名字,唤上千万遍。

  这是他与阿妩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孩子,除了自己他不知道该怪谁。

  怨阿妩怀孕却不告诉自己么?

  若是不知道这六年的真相,他会狠狠怨她,可现在,他怨不起来。

  他为什么要和她置气?

  为什么要说那样狠心的话?

  为什么不能放低姿态好好和她解释?

  哪怕是她要离开自己,他也该好好挽留她的,为什么非要和她赌气?

  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

  想怨江枕鸿六年前不告诉自己实情?

  可想想,好像也怨不起来。

  六年前,他来找过自己,耳边再次回响起那句:她爱嫁谁就嫁谁,和本王没关系。

  司烨狠狠咬上血肉模糊的手背,用力的咬,恨不能将那块皮肉咬下来。

  他恨自己说那句绝情的话!

  要是不说,至少·····至少自己不会错过孩子的出生。

  除了怨自己,他不知道该怨谁?

  该怨谁?

  棠儿分明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他去江府的那次,血不相溶。

  从江枕鸿的反应看,不是江家阻挠。

  是谁?

  司夜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瞳如淬了血。

  是谁敢拦他认回孩子?

  又是谁放的火?

  司烨嘴角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蚀骨的狠戾在眼中翻滚着。

  “风隼!”

  蹲在门口的风隼,倏地上前,“卑职在。”

  “去查,朕夜探那晚,沈家,雍王的动向。”

  “是。”

  “等等。”司烨叫住他,咬牙切齿:“还有一个魏静贤。”

  风隼稍一愣神,俯首:“遵旨。”快速退下。

  ·····

  景仁宫。

  沈薇**着朝盈的额头,烧退了。目光又落在朝盈被火烧伤的掌心,这里要永远留下疤痕了。

  她微微垂眼,眼底是藏不住心疼。

  月英望了望朝盈紧闭的双眼,打从那日回来,朝盈便受了惊吓,连着两日发起高烧。

  人也是昏睡不醒。

  这会儿人虽然还昏睡着,好在退烧了。

  目光又落在沈薇脸上,月英轻轻一叹:“娘娘,您那日实不该拿公主冒险,左右都是烧死那孩子,又何必将朝盈公主置于危险中,万一陛下救错了,那公主岂不是·····”

  剩下的话,月英没说,沈薇也明白。朝盈手上被烧了一块疤痕,她心疼到落泪,即便是当时做了万全的准备,她也是后怕的。

  偏殿燃了大量迷香,只要那孩子进去,吸一口即刻就昏迷。

  又提前在朝盈身上带了醒神香,保证朝盈能在第一时间求救,让司烨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