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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西北边陲。

  一个被妖灾肆虐后,满目疮痍的小镇。

  孙家是当时镇上的大户,以武传家,祖上出过几位边军将领。

  那一代的家主孙震岳正值壮年,修为已至结丹,是方圆百里公认的第一高手。

  其妻柳氏,温柔贤淑,夫妻恩爱。

  他们曾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名为孙天霸。

  也是真正的孙天霸。

  那孩子生来不凡,据说降生时口中便含着一截非金非木的奇异短棍。

  被产婆取出后,那短棍迎风便长,化作一根缠绕暗金纹路的乌黑长棍,自行飞入婴儿怀中。

  孙震岳大喜过望,认为此子乃孙家先祖庇佑,天命所归,必能将孙家武学发扬光大。

  遂取名天霸,寓意霸绝天下。

  然后,便是更可怕的妖灾来了。

  铺天盖地的妖兽形成潮水,淹没了小镇。

  孙震岳率家丁死守,血战三日,最终好不容易等来了朝廷援军,小镇是保住了,但损失惨重。

  其中最惨痛的损失,却是尚在襁褓中的孙天霸。

  等孙震岳前去寻他,却发现孙天霸早已连同照顾他的奶娘不知所踪。

  事后,他只在废墟中找到了那根惊世棒,以及几片染血的襁褓碎片。

  幼子失踪,孙震岳夫妇悲痛欲绝。

  柳氏更是日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

  孙家偌大家业,眼见后继无人。

  这一切,尽是天灾所致!

  一年后,一个游方道士路过。

  他称在百里外一处遭灾更重的荒村中发现一个幸存的孤儿,年龄相仿,根骨上佳,且与孙家有缘。

  孙震岳夫妇见到那孩子时,那孩子正蜷缩在破庙角落,饿得奄奄一息。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极强的求生欲念。

  柳氏抱着那孩子,哭了又哭。

  孙震岳沉默良久,最终做了决定。

  从此,这个不知来历,没有名姓的孤儿,便成了失而复得的孙天霸。

  惊世棒成为了他手中的利器,孙家绝学尽数倾囊相授。

  孙震岳夫妇待他视如己出,甚至尤为溺爱,仿佛要将对亲生骨肉的所有亏欠与思念,都补偿在这个替身的身上。

  孙天霸自幼生在孙家,懵懂无知。

  只知道自己有个家,有爹娘,有名字,还有一根很重很厉害的棍子。

  他天性活泼好动,力大无穷,对武学有着惊人的天赋。

  因为爹爹和他说过,这根惊世棒自他出生就是他的先天神兵,自然能在他手中也得心应手。

  孙震岳欣喜若狂,认定这就是天意,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他身上,严格教导,寄予厚望。

  孙天霸也很争气,进步神速,很快成为方圆百里闻名的天才少年。

  他尊敬父亲,依恋母亲,以孙家为荣,以孙天霸这个名字为傲。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下去,继承家业,成为爹娘期望中的那个霸绝天下的孙天霸。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

  那是一个夏夜,他因为白天练棍过于投入,晚上睡不着,偷偷溜到后院练功。

  经过父母卧房窗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母亲的啜泣。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躲在窗下阴影里。

  “夫人,莫要再哭了。天霸那孩子,不是很好吗?他比我们亲生的孩子或许还要优秀。”

  是孙震岳的声音。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很好,很懂事,练武也拼命!可是,震岳,每次看到他拿着那根棒子,我就忍不住想起我们的霸儿,他才那么小,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多叫几声……”

  柳氏哭得更加伤心了。

  “我不是怪这孩子,我是恨我自己!恨这世道!为什么要是我们的霸儿,为什么……”

  “唉,这都是命啊!当年那道士也说,这孩子与惊世棒有缘,或许正是冥冥中霸儿的魂魄不散,借这孩子之身回来,我们就当他是霸儿吧,把亏欠霸儿的好,都给他,我们孙家,也总得有个传承。”

  “我晓得,我只是有时候看着他,总会忍不住觉得像是在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

  父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是他们不再说了,也或许是孙天霸再听不进去了。

  那天没有下雨,也只是夏夜,他却浑身冰冷。

  原来,我不是孙天霸。

  原来我叫什么名字,我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爹娘对我好,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他们死去的孩子。

  原来我的一切。

  名字、家庭、荣耀、期望都是偷来的。

  我只是一个死去之人的替身。

  那一夜,他在后院枯坐到了天亮。

  手里的惊世棒,头一次变得如此沉重,沉重得他几乎握不起了。

  那不是他的先天神兵,也不是他本来该有的命数。

  他没有质问父母,也没有哭闹。

  只是从那以后,他练武更加拼命,几近自虐。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他努力扮演好孙天霸这个角色,笑得爽朗,打架勇猛,孝敬父母,结交天下豪杰。

  但心底那根刺,却随着年岁增长,越扎越深。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如果没有惊世棒,如果没有孙家,我又是谁?

  这些疑问逐渐成了他的心魔,缠绕在道心深处。

  即使后来他拜入战极宗,得了岑夫子赏识,收为关门弟子,习得无上棍法,修为突飞猛进,甚至觉醒了远古六耳猕猴仙相,那心魔依旧如影随形。

  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成就,都建立在孙天霸这个名字,这根惊世棒的基础上。

  若是剥去这些,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荒野孤儿。

  他的道,他的棍,他的战意,是否也根本就属于那个真正的孙天霸?

  他只是在挥舞着别人的命运,扮演着别人的人生?

  所以,他才会在战斗中总是格外疯狂,格外追求极限。

  仿佛只有在这种无限逼近生死,燃烧一切的战斗中,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个问题。

  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才能确认。

  是我在战斗,是我在挥棍,是我在活着。

  直到此刻。

  直到被叶响那唯定此间的一刀彻底击败。

  孙天霸内心的防线彻底幻灭。

  这一刀,劈开了他所有伪装,也劈开了他心底最深的迷障。

  这一刀,斩开的不仅是他的棍,他的法相,他的领域。

  更斩断了他心底那根名为替身的刺,也为他彻底激发了自己的仙相。

  原来,我的仙相从来都不是孙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