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征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又松了几分。

  苏寒左手一推,把他推开半步,站在泥里,盯着他:“我让你别往右边招呼,没让你放水。你这是看不起我?”

  刘远征被这句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泥糊着看不出来,但耳朵根子红透了。

  “苏教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觉得我右臂废了,打不过你,怕伤着我?还是觉得我是苏寒,你不敢动手?”

  刘远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围观的队员们全安静了,大气都不敢喘。

  苏寒站在泥里,右肩上的肌内效贴被泥水泡得起了一角,垂在身侧,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刘远征,我告诉你,我苏寒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让。你今天是跟我打,不是跟‘苏寒’打,是跟一个右臂不能用的菜鸟打。你要是赢了,是你本事。你要是因为不敢动手输了,你回去怎么跟你连队的兵交代?说你在猎鹰跟苏寒打了一场,没敢使劲?”

  刘远征浑身一震。

  他站在泥里,泥水没过小腿,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寒。

  “苏教官,我错了。”

  苏寒看着他,没说话。

  刘远征把脸上的泥胡乱抹了一把,重新摆开架势,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那种在侦察连摸爬滚打八年磨出来的狠劲。

  “再来。”

  苏寒嘴角微微一扬:“来。”

  这一次,刘远征没留手。

  他一拳砸过来,又快又重,直奔苏寒面门。

  苏寒左手一格,手腕震得发麻——这力道,比刚才大了至少三成。

  刘远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拳脚连绵不断,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他体格占优,耐力占优,在这种泥泞环境里,他的优势被放到了最大。

  苏寒被逼得连连后退。

  右腿每退一步,膝盖都传来一阵酸胀。

  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累赘的绳子,甩来甩去,帮不上一点忙。

  他全靠左手和步法撑着。

  左挡,右闪,后退,侧身。

  刘远征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苏寒的左臂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累。光靠一只手防守,对面又是全力猛攻,肌肉早就超负荷了。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他盯着刘远征的每一个动作,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绽。

  泥潭边上的队员们看傻了。

  “苏教官一只手……硬扛了快二十分钟?”

  “那个刘远征是真猛,侦察连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可苏教官更猛啊,右臂不能用,光靠左手和步法,硬是没倒。”

  猴子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老苏这技巧,真是绝了。右臂废了还能打成这样,要是右臂好的话……”

  “要是右臂好的话,那个少尉早躺泥里了。”周默接过话,语气平静,“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撑不了多久。”

  猴子一愣:“你是说老苏要输?”

  周默没回答,只是看着泥潭。

  大熊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叫停?”

  山猫吐出两个字:“不用。”

  大熊瞪他:“为啥?”

  山猫看着泥潭里那个还在左支右绌的身影,淡淡地说:“他是苏寒。”

  泥潭里,苏寒的步子越来越沉。

  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泥里拔出来。

  左臂酸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格挡都像在扛圆木。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喘都不够。

  刘远征也到了极限。

  他的动作没刚才快了,拳脚也没刚才重了,泥水里泡了快半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咬着牙,一拳一拳地砸过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刘远征咬了咬牙,一拳砸过来,被苏寒挡开,踉跄了一步。

  “再来!”

  他大吼一声,冲上去。

  一拳砸过来,又快又重,苏寒左手一格,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刘远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腿横扫,直奔苏寒下盘。

  苏寒跳起来躲过,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跪进泥里。

  刘远征没等他站稳,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抱住他的腰,把他往泥里按。

  苏寒重心不稳,被压得往后倒。

  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探出去,扣住刘远征的后领,身体猛地一拧——

  这一下借了刘远征自己前扑的力道,加上苏寒身体旋转的惯性,刘远征整个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噗通”一声,脸朝下砸进泥里,泥水溅起一米多高。

  苏寒自己也摔了,仰面倒在泥水里,泥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呛得他剧烈咳嗽。

  两人都趴在泥里,谁都没动。

  泥潭边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刘远征先动了。

  他从泥里撑起来,满脸黑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转头看苏寒——苏寒还仰面躺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右臂摊在泥水面上,像一根失去生命力的树枝。

  “苏教官!”刘远征赶紧爬过去,“你没事吧?”

  苏寒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远征。”

  “到!”

  “你刚才……摔我那下……够狠的。”

  刘远征一愣,脸“腾”地红了,幸亏有泥糊着看不出来:“苏教官,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说的不让我放水……”

  “我没怪你。”苏寒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说——摔得好。”

  刘远征彻底懵了。

  苏寒撑着泥地,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全是黑泥,右肩上的肌内效贴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酸,胀,但没伤着。

  还行。

  他抬头看刘远征,笑了笑:“你赢了。”

  刘远征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咱俩都摔了,算平手。”

  “你摔了还能爬起来,我爬不起来。”苏寒实话实说,“你赢了。”

  刘远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寒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底在泥里打了个滑,刘远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苏教官,你真没事?”

  “没事。”苏寒站稳,拍了拍他的手,自己站直,“就是累了。”

  …………

  泥潭格斗结束,所有人都瘫在泥地边上喘气。

  苏寒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里攥着水壶,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泥水顺着作训服往下滴,身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刘远征蹲在他旁边,也在灌水,时不时偷偷瞄苏寒一眼,眼神里还带着点过意不去。

  “苏教……不是,那个,苏寒同志。”刘远征改口改得别扭,“你右臂真没事?我刚才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有事我早躺那儿了。”苏寒把水壶放下,活动了一下右肩,“酸,不疼。还行。”

  刘远征松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那就好。说实话,刚才我真怕把你摔坏了。”

  “摔坏我?”苏寒瞥他一眼,“你回去能吹一辈子——‘我在猎鹰把苏寒摔泥里了’。”

  刘远征一愣,然后嘿嘿笑起来:“那倒是。不过我得说实话,是您右臂不能用,我才能撑这么久。您要是右臂好好的,我估计三秒钟就得躺。”

  苏寒没接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泥潭格斗消耗不小,但比起昨天那种把命豁出去的练法,今天这强度反而让他觉得身体在慢慢苏醒。

  右臂虽然不能用,但左臂和腿脚的配合比昨天顺了不少,反应速度也快了一点。

  “全体注意!”

  苏青橙的声音从泥潭边上传来。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列队。

  虽然浑身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队列依旧整齐。

  苏青橙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苏寒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泥潭格斗只是开胃菜。今天的正餐——极限体能,扛圆木冲山头。目标,十公里外的三号高地。路线已经标好了,沿途有五个检查点,每个点都必须经过。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扛一根圆木,各跑各的。最后十名到的,加练五公里。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每人一根圆木,五十斤重,现在去装备区领取!三分钟后出发!迟到的,直接淘汰!”

  队员们轰然散开,冲向装备区。

  苏寒也跟着走过去。

  装备区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圆木,每根大概一米五长,五十斤重,用砂纸打磨过,不扎手,但表面有点滑。

  他弯腰用左手抓住一根圆木的一端,往上一提,掂了掂分量。

  五十斤。

  以前跟玩儿似的,一只手能拎两根不带喘。

  现在左肩扛着还行,右肩……

  他试着把圆木换到右肩,刚放上去,肩膀就传来一阵酸胀,整条右臂本能地往下沉。

  他赶紧用左手托住,把圆木换回左边。

  “得,左肩就左肩。”

  刘远征在旁边扛起一根,走过来看他:“苏寒同志,你右肩扛不了?”

  “扛不了。”苏寒实话实说,“左边凑合能用。”

  刘远征看了看他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圆木,欲言又止。

  苏寒瞥他一眼:“别打主意,各扛各的。”

  “我知道我知道。”刘远征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半路撑不住了,喊一声,我回来帮你扛一段。”

  “帮什么帮,各跑各的。”苏寒把圆木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你自己跑进前三就是帮我了。”

  刘远征咧嘴一笑:“得嘞!那我先冲了!”

  三分钟准备时间,队员们各自活动身体、调整装具。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绑鞋带,有人在往手上抹防滑粉。

  苏寒把圆木放在地上,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又检查了一下水壶和挎包的扣子。

  右臂帮不上忙,全靠左手,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不少。

  “最后三十秒!”苏青橙喊道。

  苏寒站起来,重新扛起圆木。五十斤压在左肩上,不算太重,但考虑到要跑十公里山路,这个重量就够呛了。

  “十公里山路,五十斤圆木,中途五个检查点……”

  “按我现在的体能,估计得一个半小时往上。那些体能好的,四十分钟就能到。”

  “十秒!”

  所有人扛好圆木,站在出发线后面。

  “五秒!”

  苏寒深吸一口气,左肩顶了顶圆木,找好平衡。

  “砰!”

  发令枪响,几十号人扛着圆木冲了出去。

  一开始大家速度都不慢,五十斤的圆木压在肩上,跑得跟空手差不多。

  这种体能底子,放在常规部队里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苏寒没跟他们的节奏。

  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是什么水平——跟着冲,不到两公里就得崩。

  所以他一开始就按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保持匀速。

  前面几百米是平路,跑起来还算轻松。

  出了训练场大门,拐上一条土路,坡度开始往上走。

  苏寒调整呼吸,步子放小,步频保持不变。

  这是他在猎鹰当教官时教队员的方法——上坡跑,步子小一点,频率稳一点,比大步冲省力。

  道理他都懂。

  问题是身体跟不上。

  跑了一公里左右,左肩开始发酸。

  五十斤的圆木压在一个肩膀上,没有轮换,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左肩那一个点上。

  他能感觉到圆木底下的肌肉在痉挛,一阵一阵地跳。

  “一公里了,还有九公里。”

  前面的人已经拉开距离了。

  跑得快的早就没了影,中等水平的也在前面几百米。

  而他,已经落在了最后一名。

  第二公里,坡度变陡了。

  土路变成了山路,碎石多,坑洼多,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苏寒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右腿在这种路面上尤其吃力——力量不够,稳定性差,每一步都要比左腿多用几分力去控制。

  汗水开始往下淌。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他甩了甩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跑。

  刘远征早跑没影了。侦察连出来的体能底子,在这种地形上跟玩儿似的。

  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左肩已经疼得麻木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锤子一直在那儿敲。他试着把圆木换到右肩,刚换过去,右臂就一阵发软,圆木差点滑下来。

  “算了,左边就左边。”

  他把圆木换回来,咬着牙继续跑。

  四公里。

  左肩已经不是疼了,是没知觉了。他能感觉到圆木还在肩上压着,但具体压在哪里,已经分不清了。左腿也开始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咬着牙才能撑住。

  呼吸乱了。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喘,是乱的、散的,像是胸口被人塞了团棉花,怎么喘都不够。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准确地说,是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搭在圆木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四公里……还有六公里……一半多……”

  他直起身,继续跑。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苏寒没见过的男教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名单。

  教官看见他,愣了一下:“苏……同志,你还好吧?”

  “好得很。”苏寒走过去,让他登记。

  教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口水?”

  苏寒从肩上摘下挎包,拿出水壶灌了两口,又塞回去。

  “不用。走了。”

  他扛着圆木,继续往前跑。

  教官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对讲机:“报告,四号检查点,苏寒同志刚过,状态还行,就是脸色不太好。”

  对讲机里传来苏青橙的声音:“收到。继续观察。”

  五公里。

  苏寒的速度已经慢到跟快走差不多了。

  左肩完全麻木。

  但他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的体质——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起跑。

  所以哪怕慢到跟走一样,也得保持“跑”这个动作。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往回走的,是停在路边等的。

  走近了一看,是刘远征。

  苏寒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刘远征把圆木立在旁边,擦了把汗,嘿嘿笑:“我跑太快了,到山顶一看,一个人都没有,怪无聊的。下来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

  苏寒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撒谎。

  “你专门下来等我的?”

  “没有没有!”刘远征连忙摆手,“我就是……下来活动活动,跑太快腿有点酸,溜达溜达。”

  苏寒没拆穿他,扛着圆木继续往前跑。

  刘远征也不说帮忙,就扛着自己的圆木,跟在他旁边,保持同样的速度。

  “你跑你的,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啊,我就是在溜达。”

  “溜达你扛着圆木溜达?”

  “锻炼身体嘛。”

  苏寒懒得跟他废话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刘远征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六公里。

  苏寒的步子已经彻底乱了。

  左腿迈出去的时候在抖,右腿跟上来的时候也在抖。

  圆木在肩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全靠左手死死按着。

  “苏寒同志。”刘远征终于忍不住了,“你要不要……我帮你扛一段?”

  “不用。”

  “就一段,几百米,到前面那个坡就行。”

  “说了不用。”

  刘远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也没加速跑掉,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七公里。

  苏寒的眼前开始发花。

  不是晕,是那种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的视觉模糊。

  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水雾,明明知道前面是路,但就是看不清细节。

  他知道这是什么信号——再硬撑下去,就要重蹈昨天的覆辙了。

  但他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能到。

  这时候,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次不是刘远征,是个女的。

  苏青橙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苏寒同志,你现在的位置是七公里处。距离终点还有三公里。”

  “知道。”苏寒从她身边跑过去,没停。

  苏青橙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苏寒同志已过七公里点,状态……还行。”

  对讲机里传来王援朝的声音:“让他跑,别拦着。”

  “是。”

  八公里。

  苏寒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右臂旧伤,什么左肩麻木,什么十公里终点——全都不想了。

  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指令:跑。往前跑。腿能动就往前跑。

  刘远征跟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是侦察连出来的,见过太多体能崩溃的场面。

  但那些人崩溃的时候,脸上写的是痛苦、是挣扎、是想放弃又不敢放弃。

  苏寒脸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木的。

  像是整个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扛着圆木往前挪。

  “苏寒同志。”刘远征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寒同志!”

  苏寒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涣散。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苏寒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刘远征。”

  刘远征松了口气:“认得就好,认得就好。你要是连我都认不得了,我就得叫人把你抬下去了。”

  苏寒没接话,转回去继续跑。

  九公里。

  苏青橙又出现了。这次她没站在路边,而是跟着跑。

  “苏寒同志,还有最后一公里。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终点了。”

  苏寒没说话,步子已经慢到不能再慢了。

  左肩上的圆木像一座山,压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

  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扶,手指刚碰到圆木,整条手臂就软了下去。

  “艹。”他低低骂了一声。

  苏青橙听见了,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刘远征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把自己肩上的圆木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到苏寒身边:“苏寒同志,我帮你扛一段。就一段,到坡顶就还你。”

  苏寒没说话,也没看他,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苏寒同志!”

  “我说了不用。”苏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各跑各的。”

  刘远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他当兵八年,见过硬的,见过倔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右臂废了,左肩磨烂了,腿都在打颤了,还他妈不肯让人帮一把。

  他弯腰扛起自己的圆木,跟上去。

  最后一公里。

  苏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

  他只记得翻过那个坡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一下——终点线就在下面,红色的旗子在山顶飘着。

  一群已经跑完的队员站在终点线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人喊加油,没人鼓掌。

  就那么站着,看着。

  苏寒扛着圆木,一步一步,往终点线跑。

  最后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跨过终点线,把圆木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晕,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刘远征在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他:“苏寒同志!苏寒同志!你没事吧?”

  苏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终点线上,几十个队员站在那儿,浑身是汗,浑身是泥,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苏寒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终点线旁边的计时牌——一小时三十八分。

  最后一名。

  比倒数第二名慢了整整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