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斩仙台前,数千名三界顶尖的神仙佛陀,此刻就像是泥塑木雕一般,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穿着粗灰布袍、拄着藤条拐杖的干弱老者身上。

  “师父......”

  孙悟空不敢抬起头。

  一千多年了。

  自打当年在灵台方寸山,被师傅硬生生赶出斜月三星洞后,他就在这三界里浮浮沉沉。

  大闹天宫的不可一世,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风霜铜铁,西行路上十万八千里的降妖伏魔。

  他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白眼。

  满天神佛,有的当他是棋子,有的当他是妖猴,有的当他是打手,有的当他是佛门的招牌。

  可只有在这位老者面前,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当年在烂桃山上一顿能吃七个大桃子的猴子。

  灰袍老者停下了脚步。

  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孙悟空那长满金毛的脑袋上。

  轻轻地,揉了两下。

  “痴儿。”

  “都成佛作祖了,怎么还像当年在山门前那般?”

  头顶传来的温度,让孙悟空浑身猛地一颤。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猛地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里满是急切,甚至透着几分语无伦次。

  “师父!俺老孙没......!俺就是......俺就是太久没见您老人家了!”

  孙悟空跪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师父您看!俺现在是斗战胜佛了!如来老和尚亲口封的!”

  “俺护着唐三藏,走了十万八千里,一路上降妖除怪,全让俺一棒子给打服了!”

  “当年您赶俺下山,说俺是个惹祸的精怪,迟早要惹出大乱子。俺确实惹了天大的祸事,大闹了天宫,受了五百年的罪......”

  “可是后来,俺改了!”

  “俺一路上积德行善,没有滥杀无辜,俺争了气!”

  “师父,俺老孙现在这副模样,没有丢您的脸吧?”

  孙悟空的眼巴巴地看着菩提老祖,嘴里连珠炮似地说着。

  他提了取经,提了成佛,提了降妖除魔。

  他什么都说了。

  但偏偏。

  他绝口不问,为什么这一千多年来,自己数次被打入绝境,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却连一次面都不肯露。

  更没有问,为什么此时此刻,师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说了那么多,只是在拼命地回避着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疑问。

  菩提老祖静静地站着,听着孙悟空在那里絮絮叨叨。

  他怎么会看不穿猴子的心思?

  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在害怕。

  他怕问出那句话。

  他怕得到的答案,会摧毁他心底保留着的最后一片净土。

  他怕听到,当年那十几年的授业之恩,当年那烂桃山上的师徒情分。

  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为了这天地大局,早就设定好的骗局。

  孙悟空越说越快,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行了。”

  菩提老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打断了他的话。

  “猴儿啊。”

  “你这一张嘴,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废话。”

  “你心里明明藏着个天大的疙瘩,却偏要在这儿跟为师绕弯子。”

  “你不敢问。”

  “那为师,今天就替你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吧。”

  “唉......”

  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西游的量劫已过,佛法东传的定数也算结了。”

  “有些陈年旧账,倒也不妨就在这南天门外,给你说个明白。”

  “悟空啊。”

  “想当年,龙汉初劫,巫妖之争。”

  “那会儿的量劫,是实打实的死战。天道发杀机,大能如草芥。一次大劫下来,天地都要碎上几分。”

  “直到封神一战。”

  “通天摆下万仙阵,打得天崩地裂。”

  “那一战,太惨烈了。”

  “截教死绝了,阐教也伤了元气,连洪荒的名山大川都被打断了龙脉。”

  菩提老祖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老头子们怕了。”

  “道祖设了禁足令,圣人不入红尘。大家也都在反思。”

  “若是量劫再这么由着性子乱打下去,这三界六道迟早要在我们手里毁于一旦。”

  “所以。”

  “当这新一次的量劫苗头出现时,当这天道注定要让佛法东传,佛门大兴的时候。”

  “天庭的玉帝,道门的老君,还有我西方。”

  “大家坐在一起,商定了一个妥当的法子。”

  菩提老祖看着孙悟空,眼神平静。

  “这,就是你的西行之路。”

  孙悟空一时沉默。

  他虽然早就隐隐猜到了这些。

  但被自己最敬爱的师父亲口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你,孙悟空。天产石猴,不生不灭的明灵之物。”

  “你就是这天地气运,为你选定的应劫之人。”

  “为师的真实身份,想必你刚才在心里,也听这周围的嘀咕声,猜到了几分。”

  “不错。”

  “我非道非佛,亦道亦佛。”

  “我乃是当年封神之后,西方两位教主之一的准提圣人,留在这三界之内的一具化身。”

  “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本就是为了你,特意起的一座道场。”

  全场鸦雀无声。

  哪怕是早就知道内情的大能们,听到圣人化身亲口承认这些算计,也是觉得一阵胸闷。

  高高在上的天意。

  在他们嘴里,不过是几个老头子围炉夜话定下的剧本。

  “按照原本的计划。”

  菩提老祖的语调不起波澜。

  “佛门大兴,需要一个能在道门天庭大闹一番,引起因果,最后再被佛门收服,以显佛法无边的契机。”

  “你跨过汪洋大海,来到西牛贺洲。”

  “一切都如剧本所写的这般,丝毫不差。”

  “你拜入了我的门下。”

  老者停顿了一下,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是。”

  “这人算不如天算。”

  “哪怕是圣人的化身,在这红尘里待久了,也是要生出杂念的。”

  菩提老祖看着孙悟空的眼睛。

  “悟空。”

  “跟你相处的那段日子。”

  “为师......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为师知道,教了你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就等于是亲手把你推上了那条满是算计,注定要受尽屈辱的西行死路。”

  “但我一个人,改变不了已经决定好的路。”

  “所以我能做的,只能是找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菩提老祖叹了气。

  “我借着你卖弄变化之术的由头,发了雷霆之怒,将你逐出山门。”

  “我放出那等狠话,告诉你这辈子不许提我的名字,违者将你神魂俱灭。”

  “我其实是想吓唬你。”

  “我想着,你这猴子若是怕了,若是回了花果山,能安分守己,做个逍遥自在的猴王。”

  “如果你一辈子不惹事,不去招惹龙宫,不去惊动地府,不入这天庭的视线。”

  “那这天命的剧本,我也就由着它缺了你这么个主角。大不了,这佛法东传的活计,换个人去做。你也就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了。”

  “就算他们要清算,也有我这个做师父的替你担着。”

  说到这里,菩提老祖自嘲地摇了摇头,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啊。”

  “这到底,还是为师在自欺欺人罢了。”

  “你是一只天生天养的石猴。”

  “我教了你大品天仙诀,教了你七十二变,教了你筋斗云。”

  “你带着这一身翻江倒海的本事回到那花果山,怎么可能压抑得住这天地赋予你的天性?”

  “你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猴子?”

  “我放你下山的那一刻,我就该知道。”

  “我的那点私心,终究是拦不住你的天命的。”

  “后来。”

  “你抢了定海神针,勾了生死簿,反了天宫。”

  “最后被压在五行山下,被迫戴上了那顶紧箍咒,走完了那条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

  果熟蒂落。

  一切如旧。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

  “为师今日来,把这些话说明白了,也算是解了我这心里悬了一千多年的一个死结。”